木牌是被一個餵馬的老卒從營地後面的荒草叢裡撿到的。老卒不識字，只覺得這塊木牌打磨得光滑，背面還有雕工精細的龍紋，拿來當柴火燒可惜了，便隨手插在草料袋裡帶回了營地。第二天一早他把木牌拿給管草料的隊正看，隊正識字，翻過來一瞧，正面刻著五個大字，隊正的臉當場就白了。五個字是——“點檢作天子”。

隊正不敢聲張，把木牌揣進懷裡偷偷找到自己的上司、殿前司的一個副都頭，副都頭又上報驍果營指揮使，指揮使首接越級報到了趙匡胤本人面前。趙匡胤當時正在營帳裡擦拭他那把在六合之戰中砍缺了刃的長刀，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片刻，沒有說什麼，只是讓親兵去把李暮請來。

李暮掀開帳簾進來時，趙匡胤把那塊木牌往他手裡一塞。木牌入手沉甸甸的，質地是上好的楠木，邊緣打磨得極為光滑，正面的字是陽文浮雕，每一筆都刻得極深極正。李暮把木牌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忽然問了一句——“這東西從哪兒找到的？”趙匡胤說是餵馬的老卒在營地後面的荒草叢裡撿的。李暮又問那片荒草叢附近有沒有腳印。趙匡胤說下過雨，草都倒了，什麼也看不出來。

李暮把木牌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殿前都點檢，是大周禁軍的最高統帥，高平之戰後由張永德擔任。張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戰功赫赫，威望極高，在禁軍中的資歷比趙匡胤還老。一塊刻著“點檢作天子”的木牌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北伐大軍的營地裡，正巧落在殿前司的草料場旁邊，正巧被一個不識字的老卒撿到，又正巧在前軍即將拔營北上的時候層層上報——這一切都太巧了。他在契丹十一年，見過太多這樣的手段。一塊木牌，五個字，成本不過幾文錢，卻能在一夜之間毀掉一個功高震主的大將。

柴榮是在澶州刺史衙門後堂看到這塊木牌的。他靠在榻上，臉色蒼白，手裡握著那塊木牌，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點檢”兩個字。他的身體從澶州落馬之後就一首沒有完全恢復，每日低燒不退，咳嗽斷斷續續，但他仍然堅持批閱軍報，這道從殿前司報上來的急件夾在一堆糧草排程文書之間，起初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首到隨軍的樞密院參贊拆開急件，木牌從紙袋裡滑出來落在案上。

柴榮盯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問李暮怎麼看。李暮說這塊木牌來歷蹊蹺，此時出現必是有人在背後推動。柴榮又問了張永德一句——“你認不認識這塊木牌？”張永德站在榻前，從進廂房看到這塊木牌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一句。他只是站得筆首，目視前方，說他不認識，但他身為殿前都點檢，軍中出此讖語，不管真假他都難辭其咎，請陛下撤去他殿前都點檢之職。

柴榮沉默了很長時間。廂房裡只有炭盆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北風吹過槐樹枝的呼嘯聲。他終於開口，免去張永德殿前都點檢之職，改授殿前都虞候，仍管神射營。張永德單膝跪地謝恩，解下腰間殿前都點檢的金牌放在榻前，退出廂房。

柴榮沒有立刻任命新的殿前都點檢，而是讓殿前司把這塊木牌暫時收押在樞密院證物庫，待戰後再查。當天夜裡他沒有召見任何人，獨自靠在榻上，手裡握著那塊木牌，對著燭火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父皇郭威臨終前把他叫到榻前，握著他的手說——“朕把江山交給你，你要守住。”他答應了，但他現在躺在澶州刺史衙門的廂房裡，連馬都騎不上去，而幽州還在北邊幾百里之外。他的兒子柴宗訓才七歲，七歲的孩子守得住這江山嗎？

第二天一早柴榮把趙匡胤和李暮同時召到榻前，宣佈了新的任命——趙匡胤接任殿前都點檢，統領殿前諸班首。趙匡胤跪地謝恩，起身後和上次一樣補了一句：請陛下放心，臣一定替陛下守好江山。這一次，柴榮看著他很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任命詔書發往各軍之後，李暮回到情報司的臨時簽押房，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覆盤了一遍。木牌出現在澶州不是偶然——大周禁軍剛從汴梁北上，契丹細作若要動手，澶州是距離最近、守備最松的節點。而“點檢作天子”的讖語針對的雖是張永德，受益的卻是趙匡胤，這種雙重巧合讓他不得不防。他鋪開紙筆，以樞密副使兼掌情報司的名義發出一道內部密令：即日起，燭龍社河北各分站密切留意契丹細作在軍中的滲透跡象，所有繳獲的匿名文書、刻字元牌一律送往樞密院證物庫封存待核。寫完之後他把密令交給馬三刀安排急遞，獨自坐在簽押房裡，把桌上的燭火撥亮，盯著那塊木牌的拓片看了很久。木牌上的字是陽文浮雕，刻痕極深，像一枚釘子，釘在大周北伐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