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們反抗,是不是也會死?”兀魯問。
“會。”李暮說,“但他們會死在自己家裡。死在親人身邊。比起死在契丹人的馬後頭,他們覺得值。”
兀魯不說話了。他低著頭,把樺樹皮捲起來裝進懷裡,那個“恕”字的骨片還掛在脖子上。李暮看著這個十來歲的少年,忽然想起了雲州城破之後那些跟著韓延徽北上、做了契丹順民的漢人孩子們。他們和兀魯一樣大,有的學會了契丹話,有的忘光了漢字,有的己經不記得自己父母是誰。兀魯至少還知道自己父親是因什麼死的。
“先生,”兀魯忽然又問,“那你呢?你為什麼不反抗?”
李暮沉默了。不是生氣,是真的在想該怎麼回答。他看著兀魯黑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正在反抗。只不過,我的仗不在馬上打。”
當天夜裡,李暮重新整理了一遍燕雲輿圖。他在太原以北的雁門關外,沿著忻口方向畫了一條虛線,標註“燭龍社北線據點”,然後在太行山各處標了幾個紅點——那些是高彥稠、鄭安報回來的燭龍社臨時藏身處。他退後兩步看這張輿圖:忻口以北是契丹人的腹地,滹沱河以南是耶律德光的主力陷在汴梁泥潭裡,太原以西是黃河,以東是太行山。太行山裡散落著他的人,看似一盤散沙,卻佈滿整片山脈,像埋在地底的火石,只等一塊鐵來擦。
李暮在那張輿圖前站了很久,然後走到牆角,從磚縫裡掏出一疊樺樹皮。那是他幾個月來整理的全部技術文獻——賈耽《九州山川考》燕雲卷殘篇的抄本、天策府猛火油殘方、地脈陣三十二處陣眼標註,以及與雲州舊部斷斷續續傳回來的口信。他把這些紙片按內容分好,在一張空白樺樹皮上寫下一行字——
“劉知遠稱帝,中原有主。地脈陣猶在,陣圖己備。燭龍己聚,奧圖待合。一旦鎖鑰在手,幽雲可圖。”
他將這張樺樹皮摺疊好,小心地放入懷中。他要活著回去,把這些情報和文獻交付到中原手中——這是他與中原之間唯一的信物,也是雲州十年血戰、上京十一年潛伏所換來的全部意義。遠處契丹軍中隱約有胡笳聲傳來,淒厲得像北風颳過骨制的笛孔。他習慣性地吹滅燭火,讓土屋沉入暗夜,獨自坐在黑暗裡,睜著眼睛面對這片他看了十一年卻從不打算歸屬的異國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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