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棠在海棠樹下坐了一整夜。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她沒有動，沒有哭，也沒有閉眼。她在想孫衍的話——“我偽造那封信，不是為了除掉靖安侯，是為了幫你。”幫她的方式就是騙她嗎？幫她的方式就是讓她在謊言中一步步走下去，以為自己查清了真相，以為自己替父親報了仇，以為自己嫁給了最好的男人？她忽然覺得很可笑。她以為的真相，是假的。她以為的愛情，也是假的。她以為的一切，都是假的。

晨光照進院子，落在她的臉上。她眯起眼睛，看著那棵海棠樹。花己經謝了，只剩綠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孫衍說過，等海棠花開滿了院子，他們就會白頭偕老。他不會騙她的。那是他說的。可他騙了她，從第一天就在騙她。唐青棠站起身，腿己經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樹幹才站穩。

院門被推開了。王婆子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看到唐青棠的樣子，嚇了一跳。“唐姑娘，你一夜沒睡？”唐青棠搖了搖頭。“不困。”“騙人。”王婆子將粥放在石桌上，走過來扶著她在石凳上坐下，“你的臉白得像紙，眼睛紅得像兔子。還說沒哭。”唐青棠沒有解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紅棗和桂圓。她最喜歡的味道。王婆子怎麼知道她喜歡喝紅棗桂圓粥？她問過王婆子，王婆子說是“王爺讓做的”。王爺讓做的。孫衍讓做的。他連她喜歡喝什麼粥都知道，卻連一句真話都不肯給她。

“唐姑娘，你和王爺是不是吵架了？”王婆子小心翼翼地問。

唐青棠搖了搖頭。“沒有。”“那你為什麼不回王府？住在空院子裡做什麼？”唐青棠沉默了。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說她發現自己的丈夫一首在騙她？說她的婚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說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任何人？這些話說出來，王婆子不會懂。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每天忙著擇菜、煮粥、曬太陽。她不懂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不懂人心的深不可測。她只知道，唐姑娘不開心，王爺也不開心。

“唐姑娘，王爺昨晚在巷口站了一夜。”王婆子的聲音很輕，“老身起來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那裡，看著這扇門。沒有進來。”唐青棠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老身問他，‘王爺，您怎麼不進去？’他說，‘她不讓我進。’老身問他，‘您站了一夜，不冷嗎？’他說，‘冷。但她比我更冷。’”

唐青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滴進粥碗裡，暈開一小圈漣漪。她放下粥碗，擦了擦眼淚。“王婆，我沒事。您回去吧。”

王婆子嘆了口氣，站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唐姑娘，老身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老身知道，一個人願意在冷風裡站一夜等另一個人，那他的心是真的。”院門關上了，唐青棠坐在石凳上，看著那碗粥。粥己經涼了，她沒有再喝，端起來潑在了海棠樹下。她站起身，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接下來的幾天，唐青棠把自己關在小院裡，不見任何人。孫衍來了，她不開門。幼帝派人來請她進宮，她說不去。林正清要見她，她說改天。沈七在門口守著，她不理他。每天只有王婆子能進來，送飯、送水、送藥。王婆子問她哪裡不舒服，她說不出來。她沒有不舒服，她只是不想見人。

第六天，幼帝親自來了。唐青棠聽到院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聖上駕到——”她愣了一下，站起身，打開了院門。幼帝站在門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威嚴一些。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皇姐，你為什麼不來看朕？”唐青棠蹲下身。“皇兄，皇姐這幾天不舒服，怕過了病氣給你。”“騙人。”幼帝看著她，“朕知道，你和攝政王吵架了。”唐青棠沉默了。“皇姐，攝政王做錯什麼了？你告訴朕，朕替你做主。”“皇兄，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是哪樣？”幼帝看著她，目光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皇姐，朕雖然小，但朕不傻。朕看得出來，你和攝政王之間出事了。”

唐青棠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能告訴幼帝真相，他太小了，承受不了這些。她也不能騙他，她不想騙他。“皇兄，給皇姐一點時間，好不好？等皇姐想清楚了，就去看你。”幼帝看著她，看了很久，點了點頭。“好。但你不能一首躲著。你是朕的皇姐，是長公主，是天下人的榜樣。你要堅強。”

唐青棠的眼眶紅了，伸出手，將幼帝抱在懷裡。“皇兄，謝謝你。”幼帝把臉埋在她的肩頭，聲音悶悶的。“皇姐，你快回來。朕一個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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