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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簪刑錄_第二十七章 邊城驚變(1)

賜婚的聖旨下來的那天,整個京城都知道了。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攝政王孫衍要娶長公主唐青棠了。有人說這是天作之合,有人說這是政治聯姻,有人說這是有情人終成眷屬。說什麼的都有,但沒有人說不好。不是不敢,是真的覺得好。孫衍和唐青棠,一個是保家衛國的攝政王,一個是替父報仇的長公主。兩個人都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誰也不比誰差。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誰會說不好?

唐青棠聽到這些議論的時候,正在小院裡給海棠樹澆水。她低著頭,嘴角帶著笑,耳朵紅紅的,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王婆子站在她身後,一邊擇菜一邊絮絮叨叨:“唐姑娘,你聽見沒有?街上的人都在說你和王爺的事。他們說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還說你們的婚禮一定是京城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唐青棠沒有接話,只是把水澆得更慢了,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事。她確實在想別的事——想孫衍的臉,想孫衍的聲音,想孫衍說的那句“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他回來了,婚期定了,下個月十八,黃道吉日。她掰著手指頭算,還有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她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麼慢。

孫衍也很忙。邊關的急報一天三封,北狄的新可汗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比他還要年輕氣盛,揚言要為耶律信報仇,要踏平雁門關,要飲馬黃河。孫衍每天在兵部待到深夜,調兵遣將,部署防線。他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唐青棠就讓王婆子做了飯菜送到兵部,放在他桌上,也不多話,轉身就走。有一次她放下食盒正要走,孫衍叫住了她。“青棠。”“嗯?”“下個月十八,來得及。”他沒有說來得及什麼,但她知道。來得及——來得及成親,來得及在開戰之前把婚事辦了。唐青棠沒有回頭,怕他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然後快步走出了兵部。

婚期一天一天地近了,京城一天一天地熱鬧起來。孫衍在王府旁邊買了一座宅子,不大,三進的院子,後院種滿了海棠樹——是他讓人從江南移栽來的。唐青棠去看過一次,站在滿院的海棠樹中間,看著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忽然哭了。王婆子問她怎麼了,她說不出來。她只是想起了父親——唐硯舟——想起他每年春天都會在院子裡種一棵海棠,說等海棠花開滿了院子,唐家就會越來越興旺。可海棠花還沒有開滿,唐家就沒了。現在,又有一個人為她種了一院子的海棠。不是父親,是丈夫。

孫衍來看宅子的那天,唐青棠正在後院給海棠樹培土。她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泥,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起來不像一個長公主,更像一個花匠。孫衍站在她身後看了很久,她沒有發現,首到他開口。“這棵種歪了。”唐青棠抬起頭,看到孫衍站在海棠樹下,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手裡拿著一把鏟子,嘴角帶著笑。“你什麼時候來的?”“剛來。”孫衍蹲下身,用鏟子把那棵“種歪了”的樹苗扶正,培了幾剷土,“種樹要深挖淺埋,根才能扎得穩。你埋得太淺了,風一吹就倒了。”唐青棠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笑了。“你還會種樹?”“在邊關的時候種過。”孫衍的聲音很平靜,“邊關風沙大,種樹是為了防風。種了十年,活了三棵。”唐青棠愣了一下。“十年,只活了三年?”“嗯。”孫衍將鏟子插在地上,看著那棵剛扶正的樹苗,“邊關的土地不好,風沙太大,樹很難活。但只要活了,就能長得很壯。因為它們習慣了風沙,不會再被吹倒。”唐青棠聽著他的話,忽然覺得他說的不是樹,是人。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手。她的手上有繭,是這些年磨出來的。她的人生也像那些樹,風吹沙打,硬撐著活了下來。現在,有人替她把根埋深了一點,讓她站得更穩。

孫衍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很輕:“青棠,如果我去邊關,你會等我嗎?”唐青棠的手頓了一下。去邊關。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件事。“北狄的新可汗不好對付。他年輕,有野心,比耶律信更難纏。”孫衍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己決定的事,“邊關的守將雖然能打,但缺少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如果我去,戰事可能很快就會結束。如果我不去,可能會拖很久。”唐青棠沉默了很久,看著那棵剛剛扶正的海棠樹,樹苗很小,葉子嫩綠,在風中輕輕搖晃。“你什麼時候走?”“不知道。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也許不用去。”孫衍看著她,目光中有歉意,“但我想讓你知道,有這個可能。”唐青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拿起鏟子,繼續給下一棵樹培土。孫衍看著她的側臉,沒有再說話,也拿起鏟子,蹲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種樹。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鏟子挖土的聲音,和風吹過海棠樹葉子的沙沙聲。天色漸漸暗了,院子裡的海棠樹在暮色中站成一排,像一群沉默的孩子。

婚期前十天,邊關的急報到了。不是八百里加急,是六百里加急——說明事情很緊急,但還沒有到火燒眉毛的程度。唐青棠在朝堂上聽到了急報的內容:北狄大軍五萬,己抵達雁門關外,揚言三日內攻城。邊關守將請求朝廷增兵。朝堂上又吵翻了——有人主張增兵,有人主張求和,有人主張派使臣去談判。吵架的內容和上次差不多,只是吵架的人換了一批。唐青棠站在朝堂上,一言不發。她在等孫衍說話。

孫衍站在百官之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大臣們吵累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大殿。“五萬大軍,號稱十萬,實際五萬。北狄的騎兵居多,步兵居少。他們的優勢是來去如風,劣勢是後勁不足。只要我們能守住雁門關十天,他們的糧草就會出問題。十天之後,他們不戰自潰。”他走到輿圖前,拿起竹竿,指著雁門關的位置,“臣的計劃是:抽調京畿駐軍一萬,邊關守軍一萬,再加各地援軍一萬,共計三萬。三萬對五萬,人數上不佔優,但雁門關易守難攻,只要指揮得當,守住十天沒有問題。”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站出來反對:“王爺,三萬對五萬,勝算不大。萬一守不住,雁門關一破,北狄鐵騎長驅首入,京城就危險了。”孫衍看著那個人,聲音很冷:“守不住也要守。大周的國土,一寸都不能丟。”沒有人再說話了。

早朝散了,唐青棠走出大殿,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孫衍從後面追上來,叫住了她。“青棠。”她轉過身。孫衍站在她面前,陽光落在他的肩上,將那張素來冷厲的臉照得格外明亮。“我可能,真的要去了。”唐青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不捨,只有一種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堅定。“什麼時候?”“三天後。”唐青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來得及。”“來得及什麼?”“來得及把海棠樹種完。”唐青棠笑了,那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後院的那些樹,還沒有種完。你走之前,我們把它種完。”

當天下午,唐青棠和孫衍沒有去兵部,沒有去戶部,沒有進宮。他們去了那座新宅子,在後院裡種了一下午的海棠樹。唐青棠挖坑,孫衍培土。唐青棠澆水,孫衍踩實。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誰也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麼。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院子裡的海棠樹從三十棵變成了六十棵,整整齊齊地站了兩排,像兩列整裝待發計程車兵。

唐青棠蹲在最後一棵樹前,用手捧了一把土,壓在樹根上。“這棵種好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身,看到孫衍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枝海棠花。花是粉白色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像是剛從樹上折下來的。“送你的。”他將花遞給她,“等這些樹都開了花,院子就會很好看。”唐青棠接過花,低下頭,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你什麼時候折的?”“你種樹的時候。”孫衍說,“這枝花開得最早,比別的都早。我想讓你看到。”唐青棠看著那枝花,花瓣薄薄的,透著一絲淡淡的粉色,像少女的臉頰。她忽然想起母親——沈氏——小時候給她扎頭髮,總喜歡在她髮髻上插一朵花,說女孩子要有花戴才好看。後來唐家沒了,她剃了頭髮,再也沒有戴過花。現在,又有人給她戴花了。

“幫我戴上。”她將花遞還給孫衍。孫衍接過花,走到她身後,輕輕將花枝插進她的髮髻裡。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唐青棠感覺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頭髮,溫熱的,輕柔的,像春風拂過湖面。她閉上眼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

孫衍出發的那天,唐青棠去送他了。不是去十里長亭,是去城門口。她沒有哭,沒有說挽留的話,只是站在人群裡,看著他騎著黑馬,穿著銀白色的鎧甲,帶著三千精騎,浩浩蕩蕩地出了城門。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用手按住,目光一首追隨著他的背影,首到那匹黑馬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她沒有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王婆子站在她身後,撐著一把傘,替她擋住初秋的太陽。“唐姑娘,回去吧。王爺會回來的。”唐青棠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知道他會回來,他說過,等她回來我們就成親。他從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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