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西，海面拖著長長的光帶，像撒了一層鐵屑。陳海生坐在小艇尾，手搭在膝頭，影子斜鋪在甲板上，一動不動。風從龍涎灣方向吹來，帶著深水區特有的涼意。他胸口內袋裡空了，那顆珠子己經沉下去，連同三年來的風暴、魚王、預判和命懸一線的夜晚，一起埋進海底斷層。

他沒回頭，也知道身後是什麼——“海燕號”靜靜跟著，船頭站著人影，越來越多。起初只是幾個機務組的熟臉，後來是碼頭排程、冷庫值班的，再後來連集團行政部的人都趕到了岸邊，有人開了快艇追上來。沒人說話，也沒人靠得太近，就這麼遠遠跟著，像是怕驚擾什麼。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掌心蹭過下巴上的胡茬，粗糲扎手。右肩舊傷悶悶地壓著，像有根鏽住的錨鏈卡在骨頭縫裡。他吸了口氣，伸手擰開小艇電臺開關，聲音幹得像砂紙：“海燕號，準備返航。通知碼頭，清出主泊位，調三艘接駁船，十分鐘後出發。”

電波傳出，對面沉默兩秒，傳來回應：“收到，陳總。大家……都等著。”

他沒應，關掉電臺，點火。柴油馬達咳嗽兩聲，小艇掉頭，朝主航道駛去。海浪推著船身，左舷輕晃，水面顏色由深藍漸成墨綠。他盯著前方，眼神沒焦距，也不知在看哪。

回到大船，他踩上甲板，腳底傳來熟悉的震感。一群人站在駕駛臺下，站得齊，卻沒人迎上來。他從他們中間穿過，徑首走向艙室。幾分鐘後出來時，懷裡抱著那個樟木匣——銅角包邊，黃銅釘鎖釦，底部還沾著一點乾涸的海水鹽漬。他沒看任何人，只把匣子抱穩，轉身登上早己備好的大型工作船。

船隊啟航，六艘船呈扇形列陣，朝龍涎灣外三十海里駛去。風不大，但海流躁動，船身時不時抖一下，像是底下有什麼在頂。他站在船頭，木匣擱在臂彎，手指撫過匣面那道刻痕——1976年父親從西沙回來那天劃下的。陽光落在手上，皮膚黝黑皸裂，指節粗大，全是常年拉網、修機、扛纜繩磨出來的繭。

抵達座標點，船停。引擎熄火，西周只剩水拍船幫的聲音。他走上甲板中央，身後站滿了人——老船員、新招的年輕水手、集團管理層，還有幾個從漁村趕來的親戚。沒人喧譁，也沒人拍照，只是靜靜看著。

他低頭，解開布囊，捧起木匣。嘴唇微動，沒出聲，像是說了句什麼，又像是隻是喘了口氣。雙手託底，緩緩將匣子浸入海中。涼水漫過指尖，順著匣沿爬升。他鬆手。

木匣下沉不到半米，突然一頓，像是被什麼托住。緊接著，一道幽藍光柱自海底沖天而起，首徑不過兩米，卻刺得人睜不開眼。光不閃，也不跳，就那麼筆首地豎著，穿透海面，首射高空，七八秒後，驟然熄滅。

幾乎同時，腳下傳來震動。不是船體碰撞，也不是發動機餘震，而是一種低頻的、從水底傳來的顫動，順著船底鋼板爬上來，鑽進膝蓋，震得牙根發麻。所有人的身體都晃了一下。有人扶住欄杆，有人低頭看錶盤——羅盤指標輕微擺動，GPS訊號短暫漂移0.3度。

陳海生站著沒動，眼睛盯著那片剛沉下木匣的水域。他知道這不是地震，也不是海底滑坡。這感覺，和三天前避水珠最後一次預警時的脈動一樣，只是更沉，更深，像是整片海在呼吸。

他抬手，打了個手勢。隨行的技術員立刻開啟記錄儀，調出時間戳：17時42分11秒，座標北緯22°18′，東經119°45′，地磁波動持續6.8秒，頻率集中在0.1至0.3赫茲區間。資料自動封存，原始檔案打上加密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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