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程室的燈還亮著，學習機螢幕泛著綠光，資料流在右下角緩慢滾動。陳海生坐在桌前，右手搭在鍵盤上，左手按著太陽穴。他沒動，只是盯著玻璃罐裡的避水珠。電壓表停在0.12V，和昨天下午張建國走時一樣。銅絲安靜地泡在水裡，沒有震顫。窗外碼頭己經安靜下來，吊車停了，冰庫的捲簾門落下，工人們推著空板車離開。只有遠處海面傳來低沉的潮聲，像某種動物在呼吸。

他低頭看了眼手錶，六點十七分。天剛亮過，現在又暗了下去。雲從東邊壓過來，一層疊一層，厚得透不出光。他伸手把遮布重新蓋回玻璃罐上，動作輕，像是怕驚醒什麼。然後他翻開手寫日誌本，翻到最新一頁，填入時間、讀數、環境溫度，簽上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響。

這本子是他新定的規矩。每小時記錄一次避水珠狀態，輪值表排了六班，專人盯守。資料不上傳，不聯網，不交出去。他自己的命自己管。他合上本子，鎖進抽屜，鑰匙轉了兩圈。外面風大了些，吹得窗框咔噠響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舊海圖，上面貼著三張A4紙，紅圈密佈。那是過去三十天的預警標記，和氣象局通報對比的結果。誤差最大西十一分鐘，路徑偏八海里。漏報一次，裝置故障。他知道那不是模型的問題，是人沒及時錄入水溫變化。

他站起身，走到冰櫃前拉開一層，取出密封袋，裡面是昨晚歸航船隊帶回的日誌列印件。他一張張翻過去，確認每小時的資料都對齊了。沒有缺漏。他把袋子放回去，順手摸了摸冰櫃外殼，涼的。製冷機組正常運轉。這是山口惠子去年改造的系統，還沒裝完，但她答應等浮標布好就來完成最後除錯。他沒提她，也沒想她，只是覺得這屋子冷得剛好。

回到桌前，他插上軟盤，執行“storm_predict.bas”。程式啟動，提示輸入引數。他填入昨夜資料：水溫降幅1.9℃，風向突變（1），避水珠震動4次/分鐘。片刻後，螢幕返回：“NORMAL”。他點點頭。那一晚確實平安無事。系統判對了。

他關掉程式，開啟新建文件“co_stn_plan.txt”，往下加了一行：“協調浮標訊號接收測試安排於明早九點，由老李帶隊，單獨佈線，不接入主控系統。”寫完儲存。風扇還在轉，聲音低而穩，像一艘在深水裡慢行的船。他靠在椅背上，右肩舊傷隱隱發酸。這次沒忍住，抬手揉了兩下。皮膚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鐵鏽——那是昨天檢查線路時蹭上的。

七點零三分，他再次起身，揭開遮布檢視玻璃罐。電壓值仍是0.12V，穩定。銅絲未動。水面平靜。他拿起記錄表，在最新一行寫下：0.120V，無異常，環境溫度26.5℃，記錄人：陳海生。然後坐回位置，開啟學習機，調出最近三小時的水溫日誌。這是他每天必做的動作。風暴不會突然來，總會先有徵兆。水溫降，風向亂，珠子震。三樣湊齊，就是高風險。他一條條看下去，04:00，表層水溫28.1℃；05:00，27.9℃；06:00，27.8℃。深海層呢？他切換到探針記錄，04:00，18.3℃；05:00，18.4℃；06:00，18.5℃。升了0.2℃。不大，但反常。以往這個時候，深海層溫度只會微降或持平。他皺眉，繼續往前翻。再前三小時，01:00到03:00，深海層分別是18.2℃、18.2℃、18.3℃。確實在升。

他放下滑鼠，走到玻璃罐前蹲下。罐子放在水泥臺上，底下墊著橡膠圈防震。他把耳朵貼近玻璃壁，聽不到聲音。但他知道，如果震動頻率夠高，銅絲會在水中產生細小波紋。他盯著水面，一動不動。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沒有漣漪。他首起身，回到電腦前，調出避水珠電壓曲線圖。過去十二小時，數值始終在0.12V上下波動，幅度不超過±0.03。標準睡眠週期。可水溫在升。不是表層受日照影響的那種升，是來自更深的地方。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不是天氣問題。

他拉開抽屜，取出防水筆記本。翻到父親留下的那幾頁殘頁。紙己經發黃，邊角脆裂，用透明膠帶粘著。字是毛筆寫的，豎排，有些模糊。“海底火動，海水先熱，魚群逆逃。”下面一行小字：“壬子年五月，閩東外海，漁船返港，撈得燙手石塊，翌日黑煙沖天，浪高三丈。”他記得那年父親講過，說是五十年前的事。沒人信，說老頭子神神叨叨。可他自己十五歲那次颱風，也是靠著這種殘頁上的洋流規律活下來的。

他合上筆記本，重新看向學習機螢幕。水溫仍在升。07:30，深海層18.6℃。三小時內升了0.4℃。速度加快了。他抓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圖：南海三號漁區位置，三條作業船分佈，兩條正在換冰補給，一條在拖網收尾。那邊水深平均一千二百米，靠近海溝邊緣。要是底下真有裂縫，熱流上來，壓力積攢到一定程度……他沒往下想。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海圖前，用鉛筆圈出三號區，又在旁邊打了個三角符號——這是他自創的“非氣象風險”標記。

八點零七分，電壓值跳到了0.15V。

他猛地回頭。

玻璃罐裡的銅絲開始輕微震顫，頻率比平時快，水面出現一圈圈細密波紋，像被看不見的手撥動。他衝過去，一把掀開遮布，眼睛死死盯著電壓表。數字往上爬：0.16，0.17，0.18。停住了。但他能感覺到震感透過水泥臺傳到腳底。他把手掌貼在玻璃外壁，閉眼。一股熱意順著指尖竄上來，不是真實的溫度，是種感應。他腦中浮現畫面：漆黑的海床裂開一道口子，赤紅巖漿緩緩湧出，周圍海水瞬間汽化，形成巨大氣泡，黑煙翻滾如柱，魚群瘋狂上浮，有的己經翻白。他猛地睜眼，額角全是汗。嘴裡低聲吐出三個字：“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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