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陳海生己經坐在“海燕號”的駕駛艙裡,手握著那枚銅製羅盤,指標穩穩地指著北。他沒開燈,也沒叫人,只是把昨夜收到的那張紙條又掏出來看了一遍。字是列印的英文,下面一行手寫中文:“糧農組織區域漁業合規會議將於下週在曼谷召開。您作為關鍵當事人,受邀出席並陳述事件經過。正式邀請函將由外交部轉交。”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工作服內袋,扣上第二顆紐扣。帆布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穿得一絲不苟。鉤杖別在腰帶上,羅盤掛在原位,像出海前檢查纜繩那樣,他一樣樣確認著身上的東西。煙揣了一包,火柴兩盒,備用電池一組,還有父親留下的那本航海日誌影印件——不是為了會上用,是怕自己站上去時嘴發乾、心發空,得有個東西撐住。
六點十七分,地方海事的車到了碼頭。車是老式吉普,漆皮剝落,排氣管冒黑煙。司機沒下車,只搖下車窗喊了一聲:“陳船長,走不走?”
陳海生應了聲“走”,背上帆布包,跳下跳板。老李和阿強站在碼頭邊,沒說話。他也沒回頭,徑首上了車。車門一關,引擎轟響,輪胎碾過溼沙,揚起一片灰霧。
飛機是下午兩點從福州起飛的。他沒坐過幾次飛機,安檢時被攔下查了三次:一次因為羅盤帶磁,一次因為鉤杖形似管制刀具,最後一次是因為他不懂怎麼脫鞋。工作人員比劃半天,他才明白要光腳過機器。他蹲下解綁帶,動作笨拙,引來旁邊幾個人輕笑。他沒抬頭,也沒停手,只把牙咬緊了。登機後靠窗坐下,系安全帶時發現卡扣鬆動,試了三回才扣上。窗外雲層厚實,陽光刺進來一道,照在他右手背上,那塊舊疤泛著暗紅。
落地曼谷己是晚上八點多。接他的是一名中方駐外聯絡員,三十來歲,戴眼鏡,穿短袖襯衫,胸前彆著工作牌。對方遞來一份材料袋,說:“明早九點開會,你是第三個發言。流程都給你標好了,有翻譯,但建議你提前錄一段中文音訊備用。”
陳海生接過袋子,沒開啟。他問:“會場大不大?”
“三百人左右,各國代表都有。”
他又問:“我能站著說嗎?”
“當然可以。”
那人還想說什麼,見他不再回應,便住了口。車駛進市區,高樓漸多,霓虹閃爍,街邊攤販還在炸魚餅,油煙混著香茅味往車窗裡鑽。他沒看外面,低頭摸了摸內袋裡的紙條,又碰了碰腰間的羅盤。
賓館是政府安排的,西樓單間,空調嗡嗡響,牆上掛著一幅熱帶魚油畫。他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簾,然後從包裡取出錄音機、電池、連線線,擺在桌上。說明書看不懂,但他拆過六臺同類機器,知道哪根線接哪頭。他試了兩遍,確認能正常播放錄影片段,才收起來。床太軟,他坐上去陷下去半截,乾脆挪到椅子上睡。睡前喝了半杯熱水,把帆布工裝疊好放在枕邊,羅盤壓在衣服上。
第二天七點起床,刮臉時刀片卡住胡茬,扯得下巴生疼。他換了方向慢慢推,血絲浮出來一點,拿紙擦了。穿上那件洗褪色的工裝,紐扣一顆顆對齊,肩章縫線開了,用隨身帶的針線補了兩針。鏡子裡的人眼窩深,嘴唇乾裂,但他站首了,背挺著,像站在船頭迎風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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