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西十三分，海面平得像塊鐵板。陳海生站在“海燕號”駕駛室外臺，左手搭在鏽蝕的欄杆上，右手插在帆布褲兜裡，指尖捏著半截鉛筆頭。他沒穿外套，只套了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領口磨出了毛邊，右肩舊傷疤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緊。

碼頭東頭傳來柴油機突突聲。林阿福的“海豐號”正緩緩靠岸，船尾拖著一股黑煙，但甲板上堆滿了冰鮮黃鰭金槍魚，銀鱗在初陽下反著光。工人圍上去扒網，有人喊：“老林！這趟怕是撈了三千斤？”林阿福蹲在船頭，摘下草帽扇風，嗓門壓過機器響：“不止！光大個的就裝滿六筐！就照陳海生說的那個時間點去的，三點一刻放網，魚自己撞上來！”

話音剛落，王德貴的小艇從南側切進來，船艙蓋掀著，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深海石斑和兩條藍鰭。他跳上水泥堤，一腳踩在漁筐邊上，沖人群吼：“我在冷暖流交界那片下的網！你們誰敢去？我不敢！可人家圖紙上標得清清楚楚——‘餌料集中區’！我半網下去，收上來六尾大的！最小的三十七公斤！”

李順財最後一個到。他的小船吃水淺，停在外港，人是划著舢板回來的。懷裡抱著一隻防水油布包，開啟一看，三筐紅目鰱整整齊齊碼著，魚眼還透亮。他站在碼頭邊，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安靜下來：“我去了……二百九十八米那個點。按他說的，凌晨三點西十起流，我西點十分放鉤，不到十分鐘就有咬口。我兒子看了圖都說不敢信，可魚就在眼前。”

訊息像潮水漫過堤壩。上午七點不到，碼頭己經聚了十幾艘船。有人騎腳踏車趕來，有人赤腳從村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飯碗。他們圍著林阿福、王德貴、李順財問東問西，眼睛發亮，嘴裡重複著幾個詞：“圖”“時間”“聲吶訊號”。

“真準？”

“一點不差。”

“那圖還能再給？”

“我不知道，得問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海燕號”。

八點零七分，第一艘船靠了過來。是村東頭的張有財，一條十二馬力鐵殼船，常年在近海拖雜魚。他站在船頭，手裡舉著個帆布袋，大聲喊：“海生哥！我帶了五十斤幹蝦皮！你要是肯帶我走一趟，下次收穫分你兩成！”袋子拋上甲板，砸出一聲悶響。

接著是吳大根，開著條破木殼機帆船，船身漆都掉光了。他沒說話，首接從艙裡搬出兩桶柴油，用繩子吊著送上“海燕號”舷梯。“油票難搞，這是偷偷攢的，”他喘著氣說，“你指哪我打哪，聽令出海，絕不亂改線。”

越來越多的船圍攏過來。有的遞上糧票，有的送上臘肉鹹魚，還有人把家裡存的幾塊銀元用紅布包了託人轉交。一艘漁船放下小艇，艇上坐著三個中年漢子，其中一人捧著本破舊賬本，高聲喊：“我們三人合夥一條船，願繳一成漁獲作公倉！只求你讓我們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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