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號駛出漁港時，天還沒亮透。陳海生站在駕駛室門口，手扶著鐵皮門框，望著遠處海面泛起的一層灰白。風從東南來，帶著溼氣拍在臉上，甲板上結了一夜的露水正被吹乾，留下斑駁的鹽漬。他沒說話，轉身走進艙內，把帆布包放在主控臺旁，拉開拉鍊，取出航海日誌和鉛筆。

阿強己經在機艙守了兩個小時。柴油引擎運轉平穩，沒有異響。他靠在備用發電機旁抽菸，菸頭明滅，映出臉上那道舊疤。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眼陳海生，把煙掐滅，扔進鐵桶。“溫度壓得住。”他說，“油路清過了。”

老吳坐在舵位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方海圖儀。螢幕上的綠點正緩慢移動，標示著船隻己駛離近岸三百海里。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風向穩，浪高一米七，能走。”

大劉在貨艙檢查絞盤。鋼纜纏得緊實，三層合金網架固定在支架上，鈦合金框架泛著冷光。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連線環，又敲了敲浮球外殼。聲音悶實，沒裂。他站起身，對著艙口喊：“纜繩正常，結構沒松。”

小趙在觀測角趴著，面前攤開一張手繪星位對照表。昨夜他熬夜比對了三輪洋流週期與月相變化，算出今天上午十一點前後會有短暫的熱液擾動低谷期，是開網的最佳視窗。他抬頭看鐘，還差西十一分鐘。他用鉛筆在表上畫了個圈，低聲報：“十一點零三分，可試開網。”

阿明戴著耳機，守在電臺前。雙頻段都通著，主頻道靜默，備用頻道有輕微電流聲。他調了調旋鈕，確認訊號強度穩定，回頭說了句：“頻道清，能叫得應。”

陳海生點點頭，走到聲吶屏前。螢幕上是一片深藍，下方有一道斜坡狀陰影，那是菲律賓海盆邊緣的斷崖帶。五千六百米的目標深度就在那坡底。他盯著資料讀數：當前深度一千二百米，下降速度每分鐘三十七米，纜繩張力正常。

“再往下兩千八。”他說，“盯住壓力錶。”

沒人應聲，但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船繼續前行，海面漸漸變得安靜。風小了，浪也平了，像一層死水蓋在上面。可船體卻開始微微震顫，不是來自風浪，而是從海底傳上來的低頻震動。這種震感只有常年出海的人才能察覺——是洋流撞上了斷層。

小趙抬頭看了眼羅盤，又望了眼舷窗外。雲層厚，看不見太陽，但他知道現在是上午十點五十六分。他拿起鉛筆，在記錄本上寫下：“震源方向南偏東，週期七秒，疑似熱液噴口活動前兆。”

“還有七分鐘。”他說。

陳海生走到絞盤控制檯前，手指懸在按鈕上方。他的右手插進衣袋，觸到胸口暗袋裡的避水珠。珠子還在震，比飛機上那次更急，青綠色的光流始終朝一個方向湧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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