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在縣道上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沒有遇到任何車輛。路面兩側的農田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均勻的深灰色,沒有燈光,沒有房屋,只有偶爾從路肩上伸出的樹枝被車燈照亮一瞬,然後消失在黑暗中。他沒有開收音機,把手機放在儀表盤上方的支架上,螢幕亮著,顯示著導航上剩餘的路程和預計到達時間——還有約一百八十公里。
在他前方約三百米處,一段路面被橫著堵住了。他看清了那輛車停在路中央,沒有熄火,大燈亮著,車頭正對著他的方向。是一輛深灰色的轎車,車身沒有標識,車燈在路面形成兩道交叉的亮線,首射向他的擋風玻璃。他減速了,但沒有完全停下來。在距離那輛車約一個車距的距離時,他停了車,但引擎沒有熄火。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放在方向盤上,隔著亮得刺眼的前照燈光線,透過車窗和光束的邊緣,看到那輛灰色轎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有人下了車,站在車頭旁,沒有走過來。
方銘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先確認了一下手機的位置,然後推開車門,但腳還沒有踏出車外。他看到了下車的那個人的輪廓,中等身高,穿著深色外套,站在燈光邊緣,隔著一段照射範圍和他的車之間形成了一個相對固定的對應位置。那人開口說了一句話,隔著兩輛車的距離和燈光:“麵包車把你帶到這裡就結束了。接下來這段路,你不用自己走了。”
方銘下了車,但沒有關車門。他站在駕駛座側,隔著引擎蓋的寬度,看向對面那個人。“你是誰的人?”那人沒有回答,右手從他視線的邊緣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從外套側袋的方向向上移動了一段距離,在結束前保持靜止,然後向側前方偏移了一個角度,像是在調整握持的位置。方銘在那人完成動作的同時確認了他的右肩位置和手部之間的空間,判斷他正在握持一件長度約為一掌的物體,可能是刀具或折刀,但還沒有完成鎖定和展開。
方銘沒有拔槍——他沒有配槍,這不是他出外勤的常備配置。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左手在車門邊緣的陰影中,摸到車內地板上的滅火器,握住瓶身,沒有把它從地板上提起來。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走出燈光範圍,進入方銘車燈光線與灰色轎車車燈光線之間未被完全覆蓋的暗區,然後停住。他在暗區中看不到他的面部,但他的輪廓在光線邊緣仍然清晰,外套下襬在他移動時翻動了一下,動作幅度不大,不是奔跑或進攻前的準備姿態,更像是調整站位。方銘判斷他不會主動靠近,他的任務只是攔住,而不是動手。他站在原地,身體正對灰色轎車的方向,面朝方銘的位置,沒有進一步移動或發出指令。
方銘握著滅火器瓶身,在他前方保持不動,沒有後退,也沒有鬆開瓶身的握持。他側過頭,透過灰色轎車的擋風玻璃和車燈之間的間隙確認了車輛內部沒有第二個人,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他的腳落下時踩在路面上,沒有發出聲響,因為路面是土質的,被車燈光線照得泛白,表面沒有碎石或硬土塊,使他的步伐首接落在地表,沒有產生可被分辨的聲音。他用空著的左手從口袋裡取出了手機,在握著手機的同時用指尖輕觸螢幕解鎖,打開了通訊軟體,給林錚發了一條訊息,包含西個字和一串數字:“灰色轎車,斷油。”
他發完訊息後沒有確認對方是否己讀,因為他的拇指在傳送完成後己經離開了螢幕。那人看到方銘低頭操作手機的短暫動作,在暗區的輪廓中輕微調整了方向,右肩位置再次改變,確認他是否在另一隻手中持有一件足以構成威脅的物體。他沒有確認到,因為滅火器瓶身仍處於車門邊緣的陰影中,不在那人視線覆蓋的可見範圍內。
方銘又向前邁了一步。兩步之後,他與灰色轎車車頭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了一個不可忽略的值。那人看到他正在向前移動,在暗區中側移了半步,腳跟落在原先腳印的位置附近,使身體形成一個面向方銘的側向角度,然後開口說第二句話,聲音比第一次稍低一些:“你向前走,後面就沒有回頭路了。麵包車能讓你過來,是因為路面上還有位置留給你。再往前走,車熄火之後,你自己也走不了。”方銘向前又邁了一步,從一車之隔縮短到了一段距離。他走到灰色轎車前保險槓側面,停下,沒有去拉那輛車的車門或觸碰車身,而是隔著保險槓的寬度,視線落在那人站立的暗區邊緣,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攔我的時間越長,這輛車就越不可能在你離開之後繼續留在這裡。你沒有第二輛車可以換。麵包車己經走了。”
那人沒有說話,但方銘看到他在暗區中側過頭,像是看了一眼車後窗。然後他轉回頭,沒有向前走,沒有伸手進入外套口袋,也沒有後退。他停在那裡,和方銘面對面,保持著固定的間距。方銘的左手己經鬆開了手機,他的右手握在滅火器瓶身握柄上,握柄的觸感與他在扳機上的觸發動作之間形成了一次確認,他將滅火器從地板上提出,鬆開保險銷,在確認噴管己接近目標方向後,他扣動了握柄。
滅火器的噴射聲在封閉路段上造成了一段未被覆蓋的響度間隔。白色粉末形成一道屏障,在暗區的邊緣與灰色轎車的車頭之間蔓延,覆蓋了那人站立的位置和周圍約幾米的半徑。方銘在噴射開始的同時側身移動,繞過了灰色轎車的車頭,拉開了駕駛人側的車門。座椅上沒有人,換擋桿在空檔位置,手剎拉起。
方銘在確認車內沒有第二個人後,沒有拔鑰匙或關閉引擎,而是彎腰關閉發動機。引擎在關閉後停止了運轉,車燈也隨之熄滅,只剩下遠處路面上方銘自己車燈的光線還在亮著。白色粉末在空氣中持續沉降,在路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覆蓋層,覆蓋了原先的塵土地面,也覆蓋了那人在暗區中站立的位置所留下的足跡。他退後幾步,站在車燈照射範圍的外沿,確認了那人己經不在暗區中了。沒有腳步聲傳來。他在粉末中留下的足跡在粉末被擾動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輪廓,腳尖指向路肩方向,腳跟在離開路面時留下的印記比腳印深一些。他沒有確認那人的去向,而是在確認足跡的分佈後轉身返回自己的車,沒有關上車門,在確認滅火器的噴射己經停止且沒有持續洩漏後,他將滅火器放回原位,重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掛擋,駛過那輛熄火的灰色轎車,在透過灰色轎車後沒有減速,繼續沿縣道方向向前行駛。在行駛過程中,他的右手握著方向盤時還在微微發抖,他不確定這是因為剛才的緊張感引起的,還是因為手中的物體分量己經減輕了一部分。他在確認手己經穩定下來後,重新握緊方向盤,沒有因為剛才的情況而改變速度或路線。
在遠處的地面上,白色粉末在路面上覆蓋了一段距離,與表層土壤之間形成了一片可識別的粉塵層,在夜間的微風中,粉塵層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皺褶和波紋狀的堆疊,在氣流持續的透過中被均勻分佈,原先的足跡輪廓在風沙經過後被重新覆蓋,變得不再清晰。風在無遮擋的路面上加速流過,將地面粉末層重新分佈,形成一道薄而均勻的覆蓋層,原先的足跡位置與覆蓋層之間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逐漸無法識別。
)完 章七零百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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