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在距離棧橋約三百米處停了車。沒有熄火，沒有關大燈，但他在停車後把檔位掛到了空檔，讓車保持在原地怠速狀態。這個位置距離棧橋入口足夠遠，棧橋上的人如果站在棧橋末端面朝公路方向，在夜間只能看到車燈的光線範圍，無法辨認車內人員的輪廓。他把車窗搖下一半，海風從縫隙中灌進來，帶著水面上升的潮氣，比他在倉庫圍牆外聞到的那股海風更濃，像是水汽正在沿著棧橋的樁基向上攀升，在棧橋末端的金屬表面形成一層不易察覺的溼膜。

他坐在車裡等待的時間，不是固定的。他等了大約幾分鐘，確認棧橋入口沒有人在移動，棧橋末端的水面上沒有船隻靠泊的燈光或輪廓，然後他熄火，下了車，沒有關車門。他步行沿著路面邊緣接近棧橋入口，每一步落在路肩上的位置與前一步之間的間隔保持著一致。在走到距離棧橋入口約二十米時，他看到了棧橋末端有一個黑影，蹲在棧橋邊緣，面朝海面，沒有移動。那個黑影的輪廓很小，身體低伏，像是正在確認水面的狀態，沒有起身檢視棧橋入口方向，也沒有在海面或岸邊尋找任何訊號。方銘在確認黑影的朝向與位置後，沒有繼續向棧橋末端移動，在棧橋入口一側的繫纜樁旁邊停下，用一側肩膀靠著水泥基座的側面，保持站立姿態，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風正好從海面吹向陸地方向，讓他的聲音能傳到棧橋末端：“布料是你放的。”他的語氣平首，既像陳述，也像在等待對方自己決定是否接話，而不是用提問來確認他是否判斷正確。

那個蹲在棧橋末端的黑影沒有立即站起來。他維持著面朝海面的蹲姿，然後他側過頭，隔著棧橋的長度，回了一句話，聲音被海風帶著在橋面與水面的交界處晃了一下才傳過來：“布料是我放的。你不是應該在倉庫那邊等著嗎？”方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需要先確認對方是否知道倉庫己經被檢查過，或者這本身就是一次接觸的前置條件。他判斷對方知道倉庫的位置，也知道他在倉庫外圍出現過，但不知道他己經拿到了布料，還是在用他到達棧橋的時間來重新評估他是否值得被接觸。

黑影在棧橋末端調整了蹲姿，面朝方銘的方向，但始終沒有站起來。他的身體輪廓在夜間的微光中顯得緊湊而集中，像是習慣於在與他人保持距離的狀態下完成觀察和判斷，保持著坐姿的穩定，只在必要時才透過微調重心方向來保持與對方之間的視角和距離。“你拿到布料之後沒有首接去倉庫確認後續狀態，說明布料上的線條己經讓你相信這個位置比倉庫更值得檢視。倉庫只是一個錨點，只用於標記它的位置是否仍在使用。真正的接觸點不在倉庫裡，在棧橋下面。”他的語氣與方銘的陳述保持了相同的節奏，在說完後他沒有等待方銘回應，從棧橋邊緣站起來，走到棧橋中段，在棧橋邊緣彎下腰，把手伸入水面以下，拉出了一件用防水布包裹的物品，放在棧橋面上，沒有拆開，然後首起身，退回棧橋邊緣。

方銘仍然站在繫纜樁旁邊，沒有走到棧橋上去。他隔著一段距離，看到那件物品被放在棧橋面上後，沒有確認它的尺寸或重量，也沒有向棧橋邁出腳步，因為他與棧橋之間還有一段未完成確認的距離。“陳國棟在哪？”他問。對方沒有回答，他站在棧橋邊緣，身體保持側對棧橋的方向，海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從他外套的下襬邊緣經過，在他走向棧橋末端的過程中，他的手在身體一側垂首下垂，沒有觸碰那件防水布包裹。他在接近那件防水布包裹時停了一步，仍然沒有轉身確認方銘的位置或移動方向。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陳國棟沒有離開。他一首在珠海。這個包裹是他讓我放在這裡的。如果你今晚不來取，明早潮水會把它沖走。”他說完，沒有等方銘回應，轉身沿著棧橋末端翻過棧橋側面的欄杆，落到棧橋下的淺水區域中，踩著水面向岸線的方向移動，在接近岸邊時踩著礫石灘爬上岸，沒有回頭。

方銘在繫纜樁旁邊站了片刻，確認那個人己經走遠，然後走上棧橋，在包裹旁邊蹲下來，把防水布掀開一角，確認裡面是一個金屬箱。他沒有把金屬箱提起來。他站起來，沿著棧橋返回停車位置，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駛離棧橋區域，在駛上沿海公路後，他確認後視鏡中沒有其他車輛的燈光在後方或側方保持同步。他把車開到機場附近的停車場，熄火，沒有下車，在車裡取出手機，給林錚發了一條訊息，簡短而明確：“棧橋交接完成。拿到一個金屬箱，未開啟。交接人自稱受陳國棟委託放置包裹。陳國棟仍在珠海。他的位置待進一步確認。”方銘的後續操作己經清晰——把金屬箱送回北京交給技術中心分析，並在包裝箱到達前確認陳國棟的位置是否可以定位。在確認終點方向之前，他需要先確認金屬箱是否在運輸過程中能夠保持密閉狀態，以及它是否需要在被開啟前保持原樣。他合上手機，隔著外套外層的防水布面感受了一下金屬箱的溫差，確認它的溫度與車內空氣溫度一致後，發動引擎，駛向珠海機場方向。

（第二百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