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了十幾個小時,從平原駛入山地。窗外的風景從一望無際的農田變成了層巒疊嶂的山峰,沈芸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山一座一座地從眼前掠過,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那些山的起伏安靜了下來。她掏出手機,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我找到新工作了。護林員,在武陵山區。”
江湖夜雨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護林員?好工作啊,清淨。”愛吃貓的魚說:“山裡訊號好嗎?能上網嗎?能發貓片嗎?”沈芸笑了笑,回覆道:“訊號不太好,但夠用。你發貓片我收得到。”
煉丹狂魔發了一個冒煙的銅鼎表情,銅鼎上冒出的煙寫了一行字:“替我看看山裡的草藥。說不定能找到比你那個世界更好的靈藥。”沈芸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想起玄清,想起他說的“我在想我什麼時候死”。她不知道他的壽元還剩下多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個世界,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那塊通往地府的令牌。但她相信他還在,還在煉丹,還在發紅包,還在群聊裡說“老子是天才”。山裡的訊號時有時無,但這條連線無數世界的線,永遠不會斷。
林業站在武陵山深處的一個山坳裡,幾間平房,一個院子,院子中間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沈芸到的時候是九月底,桂花剛開,甜膩膩的香氣瀰漫在整個院子裡,濃得像打翻了一罐蜜糖。老陳出來接她,看到她的第一句話不是“歡迎”,而是“你帶了多少行李?”沈芸拍了拍身後的行李箱,“就這些。”老陳看了看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她的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嘴裡吐出了幾個字:“行,跟我來。”
護林員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要苦,也比她想象的要好。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洗漱,吃早飯,六點出門巡山。走的不是修好的山路,是那種只有護林員和野獸才會走的野路。春天要看有沒有人偷偷挖筍,夏天要看有沒有山火隱患,秋天要看有沒有人盜伐樹木,冬天要看有沒有野生動物受傷。西季輪迴,週而復始。路很長,每天要走幾十裡,幾年走了幾萬里。沈芸的身體在修仙世界被淬鍊過,雖然回到現代後修為清零,但底子還在,走上坡路不喘,下坡路不抖,老陳一開始還擔心她撐不住,走了幾天發現這姑娘比他還能走,就不再擔心了。
巡山的路上大部分時間是沉默的。山裡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樹葉落地的聲音、遠處溪水在石頭上流淌的嘩啦聲。沈芸在這片安靜中聽到了很多東西——她聽到自己在青雲宗後山採藥時,阿寶從她肩上跳下去,鑽進草叢裡窸窸窣窣扒拉泥土的聲音。她聽到在落霞鎮的傍晚,洛星河在灶房裡燒火,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的聲音。她聽到在大梁朝的清晨,周氏在灶房裡烙蔥油餅,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這些聲音一首都在,只是城市裡的噪音太大了,大到她聽不見。
她走在山路上,有時候會停下來,蹲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武陵山區的野花種類多到她叫不上名字,有一種紫色的、很小很小的,一叢一叢地開在石縫裡,像碎了一地的紫水晶。她想起阿寶,它最喜歡紫色的小花,每次看到都要湊過去聞一聞,然後打一個大大的噴嚏。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中午在山裡吃飯,很簡單,饅頭、鹹菜、一壺水。老陳吃飯很快,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然後靠著樹幹打盹。沈芸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遠處的山巒。武陵山的秋天是最美的季節,山上的樹葉開始變色,綠的、黃的、紅的、橙的,層層疊疊,像一幅被誰打翻了顏料盤的畫。她看到一隻鷹在天上盤旋,翅膀一動不動,就那麼一圈一圈地轉著,像是在巡視它的領地。她在武俠世界的時候曾經想過學輕功,幻想自己能像鳥一樣在天上飛。後來她沒有學成輕功,但在修仙世界學會了一門更厲害的功夫——在另一個世界裡,她飛過了無數次。在天上飛的感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陳打盹醒來的時候看到沈芸還在看那隻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這個人,跟它一樣。”沈芸轉過頭看他。老陳的嘴向來很緊,難得說出這麼長的一句話,想必是在心裡盤了很久。他飛快地說完:“一個人待得住,不嫌悶。跟那鷹似的,不用跟誰說話,自己就能待一整天。”
沈芸笑了笑。她沒有告訴他,她不是待得住,她是習慣了。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獨處,習慣了在漫長的沉默中跟自己對話。一千多年的人生,讓她學會了如何與自己相處——這大概是她從那些世界裡帶回來的最寶貴的東西。
傍晚回到林業站,吃完晚飯,沈芸會在院子裡坐一會兒。桂花樹的香氣在夜晚格外濃郁,院子裡沒有燈,只有天上的星星和遠處村莊的幾點燈火。她把手機拿出來,看群裡的訊息。江湖夜雨發了一段他在練輕功的影片,能在水面上走九步不沉了,評論區一片“厲害”、“牛逼”、“什麼時候教我”。愛吃貓的魚發了一張橘貓的照片,貓趴在暖氣片上,眯著眼睛,一臉滿足,“我家主子今天又偷吃了我的魚乾,我懷疑它不是貓,是賊。”山月不知心事發了一首新寫的詩,沈芸讀了兩遍,覺得好,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煉丹狂魔沒有出現,他最近很少出現了。沈芸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訊息列表往下翻,她看到了一條几個月前的訊息,來自一個她從未注意過的群友。頭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暱稱是一個句號。訊息內容只有一句話:“青溪,你還活著嗎?”
沈芸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幾個月前問出這句話,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這個群裡。她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最後打了兩個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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