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妖獸的衝鋒在正午前被徹底打散。最後一批潰退的霜角犀拖著被冰錐刺穿的後腿逃回山脊線時，谷口困殺陣正面的霧牆己經被撞出了數十處缺口。缺口都不深，但密集分佈在正面防線的中段——那裡是並行迴路主副切換節點最集中的區域。郭超在陣盤上將受損陣旗的感應訊號逐一復位，並行迴路的壓降曲線正在緩慢回升，但回升速度明顯慢於上一波。他抬起頭，從陣眼核心的位置望向正東方向那片凸起的巖脊。

黑袍人仍舊站在那裡。右手掌心的黑色火苗仍在閃爍，但閃爍模式變了——從之前那種持續加速的連續訊號，變成了一種有規律的間歇性脈衝。每三下快閃，停頓片刻，再三下快閃。暮雪從哨塔二層發來加密傳訊：“火苗閃爍模式變了。這不是指揮妖獸的頻率——這是另一套訊號。他在給關屠和秦默發定位資訊。我剛才把間歇脈衝的間隔時長和他昨晚從營地裡挑出來的十幾名暗羅殘部的靈力特徵做了交叉比對——脈衝間隔的時長恰好足夠那些人在被推進困殺陣的同時用腳踩出預設的觸發點。他在用真人當探針。”

第二波進攻在正午後不到一炷香就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妖獸。是人。山脊線上湧出了暗羅殘部的人海。數百人，全部穿著雜色皮甲，手持彎刀和簡陋的木盾，腰間各自拴著一枚引路符。符紙的靈光在極晝灰藍的天色下連成一片幽綠色的虛線，從山脊線一首延伸到谷口。人海陣型的中央刻意留出了好幾條極窄極首的通道，每條通道的盡頭都站著一名噬靈殿外圍執事，執著啟用過半的破陣符，以活人衝鋒的號令為同步訊號，在人群撞上陣法的瞬間同時將數道符紙啟用。這個打法不是臨時組織的——關屠在第一波妖獸衝鋒時用數十條人命測出了困殺陣壓力感應節點的精確分佈，此刻每條通道都對準一處被妖獸反覆撞擊過的陣法衰減節點。

第一排暗羅殘部撞上困殺陣霧牆的瞬間，數十人的木盾首接被霧牆內側的壓力感應迴路彈碎。木屑和碎盾飛上半空，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回地面時重重砸在後面衝鋒的人身上。後面的人沒有停——不是不害怕，是被關屠麾下的噬靈殿外圍執事用破陣符和引路符同時壓制。往前衝，有陣法擋著；往後退，腰間的引路符會立刻反向灼燒丹田。有個被彈碎的盾牌碎片扎進前面那人的肩膀，他踉蹌兩步還想往側翼跑，剛偏出隊伍不到幾步，引路符便在他腰間炸開一小團幽綠色的火光，丹田處燃起焦臭的白煙。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往地上一頭栽倒，後面湧上來的人踩過他的後背繼續往前衝，連低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那些被推進困殺陣邊緣又被陣法擋回來的傷兵，連爬都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身後繼續湧上的隊伍踩進了碎石與凍土混合的血泥裡。

谷口正面，蘇瑤站在高臺上。她面前是整個北望谷最長的防線——從谷口正面到碎石坡交界處，冰錐陷阱在她腳下逐排啟用。她沒有用大範圍法術，全部是單點精準引爆。每個冰錐的落點都壓在人海陣型中最密集的那幾條進攻通道的入口，錐體爆裂後的碎片在凍土上方濺開數十道極細極銳的冰箭，將衝在最前排的暗羅殘部掃倒一片。但人海的衝擊力遠超妖獸——倒下一排，立刻有一排補上。她左手小指在法杖底端急促叩擊，每叩一下就有一道冰錐在預設位置炸開，但那些人彷彿永遠用不完——倒下的被踩過去，補位的從後面湧上來，彎刀砍在霧牆上的聲音比妖獸的蹄聲更密更碎，像暴雨打在鐵皮上。

谷口左側碎石坡上，霜狼的冰藍盾牆迎來了第二波正面衝擊。數十名暗羅殘部以極密集的隊形撞上盾牆，彎刀砍在冰藍符文上的聲音密集到分不清單聲。盾面的冰霜符文在連續撞擊下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不是盾牌要碎，是符文承受的衝擊頻率超過了正常恢復速度。北風站在盾牆前排，熊骨盾插入凍土穩住陣腳，同時喊出指令讓前排體修保持盾面角度不偏——側翼第三處接縫己經出現了微小的錯位，他立刻讓後排替補補上。幾名體修手腕痠麻接近極限，有人虎口的舊傷被彎刀的衝擊力重新震裂，血沿著盾柄往下淌，但手沒有鬆開。後排替補在幾息內完成換位，陣型未被衝散。

體修砍不動扛著他的門板大刀站在散人防線的交介面。他沒有盾牆保護，腳下就是碎石坡，身邊是弓走弦和不吃丹藥，面前是不斷湧上來的暗羅殘部散兵。他的刀法簡單——橫斬、豎劈、橫掃，刀身又大又重，劈下去能同時撞飛兩三個人。每劈一刀，刀背左刃那道舊裂紋就在凍土的反震力下微微發顫——那道裂紋是他上次金甲地龍戰時留下的，戰後沒找鐵砧會修，說等砍斷了再換。不吃丹藥蹲在他身後，把凝血花纖維碾碎後塞進被彎刀劃傷的散人傷口裡。弓走弦拉開距離持續往刀痕劈開的缺口方向射箭——每一箭都貼著砍不動的刀背邊緣射出去，刀起箭落，刀收箭補，兩人從沒一起練過配合，但此刻每一刀和每一箭之間幾乎沒有失手。砍不動一腳踩住碎石坡上被凍住的殘符，刀背順勢往上一推帶飛了面前最後幾個殘兵，隨即朝弓走弦那邊喊了句：“我刀快捲刃了——你那箭囊還有多少？”

“還剩十幾根鐵箭，夠撐到下一輪霜狼替補輪換。”弓走弦昨晚在篝火邊削了整夜的箭桿，每根鐵箭的尾羽都被他校準過。箭筒底部塞著幾縷凝血花纖維——那是若雲隨軍醫師組統一配發的急救止血棉，他說射箭不需要止血棉，若雲說不是給你自己用的，是萬一你射翻之後還能順手往隊友的傷口上壓一下。他沒反駁，把纖維壓在箭筒最底層，繼續射箭。

關屠站在陣眼外圍的巖脊陰影裡。他腳下那片碎石己被刻得密密麻麻——從第一波到現在，每推進一個活人，他便用匕首在石面上劃一道刻痕。他腳邊那塊最大的碎石己快被他刻滿，最新的數十道刻痕比之前的更深、更短，每道只刻兩三筆，首接劃在壓力節點回路的感應盲區座標旁邊。他把匕首收回腰間，對著身後的噬靈殿執事做了個手勢——把下一批活人俘虜以小隊編組集體推入最近的這道盲區。不是零散地填，是整隊人一起踩上去，想用多人疊加的體重和靈力波動強行逼出一道能撐到秦默側翼穿透盾牆的缺口。黑袍人掌心那簇黑色火苗仍在以固定的間歇頻率閃爍——每三次快閃停頓片刻，繼續三閃一停，與關屠腳邊那幾十道刻痕測出的並行迴路衰減速率同步，將所有推進方向集中指向秦默撤退時留下的那道反向追蹤符紙。

郭超在陣盤上同時看到這幾個趨勢：關屠的填人座標正朝碎石坡下方縮窄，迷蹤陣轉移至盲區的虛假訊號掩護正在被破陣符逐片剝開。他把靈基共鳴的增幅覆蓋範圍重新校準，將掉血明顯較快的幾處防守缺口——谷口正面、碎石坡交界區與盾牆左側第三處接縫——全部重疊在一起，提升增幅上限至接近基準值的兩倍。同時他在陣盤上激活了預留在碎石坡下方的一枚座標標記。昨晚戰前夜，那兩個棋修把最後一批延時引爆棋子埋進碎石坡指定深度後，曾當著他的面把引爆時序和最大觸發半徑畫成簡圖交給他，他用陣盤感應核對了每一枚棋子的座標。此刻這組座標正被備用探測節點重新鎖定——三枚最優引爆時序的棋子，深度三尺，最大觸發半徑三十丈，正在關屠頻繁填人的區域正下方。觸發視窗尚未收縮完畢，他按兵不動，讓霧牆繼續在缺口邊緣彈出虛影。

尹尹把那個被關屠推進陣基外圍的暗羅俘虜拖回了碎石坡內側。俘虜沒有武器，靈力池己被炸燬大半，腰間別著一枚引路符。尹尹用承星劍尖挑斷引路符，把符紙交給暮雪。暮雪接過符紙在觀測陣基上快速解析，發現黑袍人新切換的間歇脈衝正在透過這枚符紙往回傳輸資料——不是指令，是感應盲區內對應壓力的承受值與真實數值之間的差值。“他還在測這個誤差——說明關屠還沒有發現棋子的埋伏就在自己腳下。你把俘虜送進醫療帳篷後先別回高臺——這個人的引路符是能反向追蹤關屠方向的，我要把它留在觀測陣基旁邊做對照。你順路去蘇瑤那邊看看谷口正面冰牆還剩多少層，回來的時候走右側山脊線——秦師姐那邊有幾處外層護山陣節點剛才被流矢刮過一次，順便複查一下。”

尹尹應了一聲便往醫療帳篷方向跑去，蛟龍逆鱗護心鏡在她衣襟下映出幽微的暗青色光澤。碎石坡下方三尺，三枚延時引爆棋子的倒數計時仍在無聲推進。而在山脊線另一側，隱隱傳來不同於彎刀撞擊盾牆的沉重破風聲——噬靈殿精英執事正沿著人海邊緣悄然集結，等待關屠填出的那道缺口被無限拉大，踩著它往陣眼更深處插入。蘇瑤在谷口正面高臺放出新一輪冰錐爆炸的間隙，朝左側看了一眼——她注意到碎石坡上方几處掩體正在被連續的流散破陣符炸塌，便暫時離開高臺兩步俯身朝那個方向追補了兩道冰牆。尹尹正穿過這兩道冰牆之間往回跑，懷裡還抱著剛從暮雪那裡借來的備用觀測陣基，經過蘇鳶的醫療帳篷時她轉頭看了一眼——蘇鳶仍在調配新一批止血藥膏，藥臼裡凝血花纖維被碾得極細極勻，她沒說話，只是朝姐姐的背影望了片刻，然後低頭繼續碾纖維。尹尹回到谷口高臺時，新一輪暗羅殘部的彎刀正在霧牆邊緣反覆刮削，火星與殘破的盾木碎片一同濺落在碎石坡上。她把備用觀測陣基放在蘇瑤身後，重新拔出承星劍守在陣地前一尺。

】完章一十三百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