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元和沈若在源頭的歸源燈下將八樣東西留在了山頂,丹田融入了歸源燈的精粹,完成了歸源之旅。他們在燈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太陽從源的方向升起來時,山腳下的白色平原被照成了極淡極透的淺金色——和沈若丹田裡那滴光旋轉時的顏色一模一樣,和歸源燈燈盞裡淺金色燈油的顏色一模一樣。
老人睜開眼睛,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燈芯的暖白色火苗上方輕輕合攏,然後分開。分開的掌心裡,那兩道梧桐葉子形狀的舊燙痕和老孫杉木塊留下那道“韓”字形狀的新燙痕疊在一起,被晨光照著,呈現出極溫極潤極沉的顏色。他把手掌翻過來,手背朝上,手背上極薄的皮膚被晨光照透了,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裡血液在極緩極慢地流動。血液流動的速度和山腳下淺金色支流河水的流速一模一樣。
“天亮了。源頭的夜比藍星短,你們只坐了半個晚上。但藍星那邊,秋分己經過了,現在是寒露的清晨。你們該下山了。歸源燈不會滅,你們留下的力氣都在燈油裡,力氣在,燈就永遠亮著。”他把手掌按在膝蓋上,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往山頂平臺邊緣走去,走出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白家那個小子從源裡走出來的時候,在這盞燈下坐了很久,始終沒有決定走哪條路。後來他把歸源兩個字刻在燈盞上——不是燈需要名字,是他自己需要。刻完之後他往南走了,走進源,又走出來,走到京都,在城北竹林裡坐下來等接住光的人。”
沈若從燈前站起來,把行囊挎在肩上,走到老人剛才坐過的位置,蹲下來,手掌貼上歸源燈燈盞外壁上那兩個字。粗陶在寒露的晨光裡是溫的,刻痕深處還存著白家祖宗刻字時指尖那一下極輕極穩的力道。她把那一下力道從刻痕裡輕輕吸進掌心的繭,沿著血管走到心臟。心臟裡三層心跳——她自己的、韓元的、白家祖宗的——被這一下力道輕輕碰過,同時暖了一線。
“他把‘歸源’兩個字刻在這裡,不是為了記住源的方向,他剛從源裡出來,知道源在身後;更不是怕自己忘了來處。他只是想在臨下山前,把心裡最重的那一念卸在這盞燈上,好讓自己空著手走進藍星。”她把手從燈盞上收回來,掌心在晨光裡微微發亮,是刻痕裡殘存的那麼一丁點力氣在她掌紋裡輕輕跳動著,像城南竹林裡一片竹葉背面凝著的露珠被晨光照透時最後閃了那麼一下。
韓元把兩盞燈收進行囊——篆書“韓”字和火漆“韓”字,兩盞燈的燈芯在歸源燈旁邊沾了一整夜源頭的燈油,現在燃著極穩極靜的暖白色火苗,火苗深處各自多了一層極淡極透的淺金色。他把行囊挎好,走到沈若旁邊。兩個人站在山頂平臺邊緣,面前是那道幾近垂首的紫褐色巖壁,是他們上來的路;背後是歸源燈和燈後面那片極遼闊極空曠的白色平原——源。
沈若凝視著那片白色平原,將右手輕輕按在小腹丹田處。丹田裡那滴融進了歸源燈精粹的蜜金色光滴,在寒露的晨光裡轉得格外沉穩,每轉一圈,光滴深處就多一絲極淡極透的暖白——那是韓元丹田裡透過來的顏色。她鬆開手,轉向韓元。
“我們丹田裡的光,共用同一個節奏。這個節奏不是我們自己的,是歸源燈的精粹從源頭帶出來的。從今往後,不管我們走到哪裡,只要丹田裡的光還在轉,源的方向就永遠不會丟。”
韓元點了點頭,兩人沿著紫褐色巖壁上那些鑿痕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快得多,寒露的陽光還沒照亮整個峽谷,他們己經踩到了山腳下淺金色支流旁的碎石灘。那條往北流進源的淺金色河水在他們腳邊安靜地湧動著,沈若蹲下來把手伸進河水裡——極涼極清,水流從指縫間穿過時帶著極細微極綿長的震動,和昨夜歸源燈精粹融入丹田時的震動頻率分毫不差。
“這條支流,是源的精粹從地下湧出來後化成的。它往北流進源,又從源往南流出來,分成了大河、空滿河、魔都江、落桐鎮水庫。藍星上所有的水,源頭都在這裡。我們在山頂把力氣留給了歸源燈,力氣化進燈油,燈油滲進源,源又把力氣分給了這條支流。從今天起,藍星上每一條河裡都有一滴水流過這座山腳下,帶著我們留在燈下的東西。”
韓元也蹲下來把雙手伸進河水裡,捧了一捧淺金色的水湊到嘴邊,和沈若各自喝了一口。水極涼極清極淡,幾乎嘗不出任何味道,但嚥下去之後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這水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是歸源燈精粹和源頭的河水融在一起後,在他們武道根基最深處生出的一絲新的生機。生機極細微,但它在——那是他們的武道根基真正扎進源頭的印記。
他們站起來,沿著大河往南走。
走過峽谷時,紫褐色巖壁上那些閃閃發亮的顆粒在陽光下比來時更亮了,亮到幾乎能看見每一粒顆粒深處極細微極細微的紋路,像梧桐葉脈。沈若伸手在巖壁上輕輕摸了一下,指尖沾上的粉末比來時要細膩得多,在指腹上極輕極輕地顫著,顫動的頻率和她丹田裡光滴旋轉的頻率恰好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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