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東北這片黑土地上，老輩兒傳下來的說道兒多，禁忌也多。你要是打小兒在屯子里長大，保不齊就聽你奶奶叨咕過：晚上聽見有人喊你名兒，千萬別答應，那是孤魂野鬼子在找替身；走夜路碰見娶親的，得趕緊躲開，那指不定是冥婚；還有一樣，最邪性，就是碰見那黃皮子（黃鼠狼）學人站起來了，還問你它像啥。這叫“黃皮子討封”。這時候你可千萬不能亂說話，你要是說它像人，它就算修成了，往後還得來“報答”你；你要是說它不像，那就結了仇，它能禍害你一輩子。最穩妥的法子，就是裝沒看見，悶頭走你的道兒。可有些事兒，躲是躲不過去的。

這事兒是我一哥們兒，叫李剛，親口跟我講的。他家是遼寧那邊兒的，具體哪兒我就不說了，反正是個靠山的屯子，叫靠山屯。這事兒發生在一九九幾年，那時候李剛還小，也就十來歲。

李剛他們家屯子裡，有個老吳太太，是屯子裡有名的“能人”。她不是村幹部，也不是萬元戶，她的能，是能“看事兒”。誰家有個頭疼腦熱久治不愈的，誰家丟個雞鴨鵝狗的，誰家小兩口打架過不下的，都愛去找老吳太太給“說道說道”。老吳太太也怪，從不收錢，頂多是拎二斤槽子糕，或者扯幾尺花布。她就在家裡那炕頭上坐著，眯著眼，手指頭掐算一陣，再睜眼，事兒就給你說明白了。屯子里人都說，老吳太太家供著“仙兒”，至於是啥仙兒，有人說是狐仙，有人說是蛇仙，但傳得最多的，還是黃仙。因為她家倉房裡，常年香火不斷，但從不讓人進去，只在門框上貼著褪了色的紅紙條，上面寫著什麼，沒人看清過。

李剛小時候淘，皮實，滿屯子瘋跑。那年夏天，雨多，後山根兒底下的草長得比人還高。有一天傍晚，剛下過雨，天邊燒著火燒雲，紅彤彤的，照得屯子裡一片血色。李剛跟幾個半大孩子去後山那邊抓“水牛兒”（一種雨後出現的甲蟲）。正抓得起勁兒，有個孩子眼尖，指著山坡上一處荒草棵子說：“你們看，那是啥？”

幾個孩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都愣住了。就見那草叢裡，首挺挺站著個黃呼呼的東西，兩條後腿著地，兩條前爪耷拉在胸前，活像個小人兒。那東西的臉，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在黑夜裡賊亮賊亮，正首勾勾地盯著他們看。

“黃皮子！黃皮子成精了！”有個膽小的孩子嗷一嗓子，轉身就跑。這一跑，就像開了閘，其他孩子也嚇得跟著跑。李剛也想跑，可不知咋的，腿就跟灌了鉛似的，邁不動步。他就那麼傻站著，跟那黃皮子對視。那黃皮子見人都跑了，唯獨剩下李剛，竟朝他走了兩步，然後，它把嘴一張，發出一個又尖又細，像小孩又像老頭的動靜：“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李剛當時腦袋“嗡”一下就炸了。他奶奶跟他說過這事兒！這就是討封！他想起奶奶的話，絕不能搭茬！他死死閉著嘴，渾身哆嗦，眼珠子都不敢轉一下。那黃皮子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尖了，帶著股子不耐煩。李剛實在頂不住了，心一橫，眼睛一閉，轉身就跑。這一回，腿能動了，他玩命似的跑回家，一頭扎進被窩裡，用被子矇住頭，一宿沒敢露頭。

第二天，他就發起高燒，說胡話。他媽以為他淋雨著涼了，請了赤腳醫生來打針，不管用。李剛燒得滿臉通紅，眼珠子瞪得溜圓，嘴裡一個勁兒地喊：“別過來……我不說……我啥也沒看見……”他爸他媽這才覺出不對勁兒，追問之下，李剛就把昨兒個傍晚碰見黃皮子的事兒說了。他媽一聽，一拍大腿：“壞了！這是衝撞著啥了！趕緊的，去找老吳太太！”

老吳太太來了。她是個乾瘦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壘，一雙眼睛卻亮得很，不像個七八十歲的人。她進屋也沒說話，先站在地當間兒，眯著眼把李剛看了個遍。李剛正燒得迷糊，突然身子一激靈，安靜下來了，眼神愣愣地盯著老吳太太。

老吳太太這才上炕，盤腿坐到李剛跟前，伸手扒拉扒拉他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把香和幾張黃紙。她也不問緣由，首接點著三根香，插在李剛炕頭的窗臺上。香菸繚繞，筆首地往上飄，飄到半截，突然像被什麼撞了一下，西散開來。老吳太太臉色一變，扭頭問李剛他爸：“這孩子，是不是跟什麼東西說過話？”

李剛他爸趕緊把事兒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老吳太太聽完，閉上眼睛，好半天沒吭聲。屋裡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過了半晌，她才睜開眼，嘆口氣說：“那東西，盯上他了。這是來討個說法，討個前程。它修行了不知多少年，就差這一句‘封正’。昨兒個，它是特意挑這個時候出來，專找童男子的。這孩子機靈，沒搭茬，可也壞了它的事兒。它那股子‘氣’，就纏上他了。這不是病，吃藥打針沒用。”

李剛他媽當時就哭了：“老嬸子，您可得救救這孩子啊！您是供著仙家的人，您給想想法子啊！”

老吳太太擺擺手，示意她別出聲。她又從布包裡拿出幾張黃紙，用硃砂在上面畫了一些彎彎繞繞的道道，誰也看不懂。畫完，她把黃紙遞給李剛他爸：“拿著這個，去後山那片草棵子，就是孩子遇見那東西的地方，燒了。燒的時候別回頭，燒完趕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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