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學堂的銀杏葉落了滿地，金箔似的鋪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風捲著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階上，落在堂前院壩裡整齊排列的案几上，連案頭的酒盞，都映著幾分碎金似的光。

今日是陳留城重拾鄉飲酒禮的正日子。

八十張案几按著《儀禮》規制排布，案上擺著陶製的酒樽、竹編的食籩，裡面盛著黍米糕、醃菜脯，都是鄉野常見的吃食，卻因這莊重的禮數，添了幾分雅緻。鄉中七十歲以上的耆老、飽讀詩書的賢士、躬耕不輟的老農、手藝精湛的工匠，皆按著齒序入座，鬚髮花白者居上，年輕有德者居次，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肅穆，幾分久違的熱絡。

燕良，字伯毅，一身素色深衣，寬袍大袖，腰束布帶，褪去了往日的戎裝鎧甲，竟多了幾分儒者的溫雅。他緩步走到首席案前，對著端坐的王老漢躬身行禮。這王老漢己是耄耋之年，脊背佝僂如弓，臉上的皺紋刻滿了歲月的風霜，卻是陳留鄉中最長壽、最受敬重的長者。

燕良雙手捧起酒盞，左手穩穩托住盞底，右手輕輕扶著盞沿，腰身彎折至膝，動作從容，一絲不苟，全然照著《儀禮·鄉飲酒禮》所載的古制。“王伯年長德劭，為一鄉之望，當受此禮。”他聲音溫和，帶著發自肺腑的敬意。

王老漢顫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接過那盞溫熱的米酒，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陶盞的紋路，渾濁的眼眶倏地紅了。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半晌才哽咽出聲：“自永嘉亂後，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沒見過這規矩了啊。”

年輕時，他曾跟著父輩在洛陽見過一次鄉飲酒禮，那時的中原，禮樂昌盛，衣冠楚楚，何曾想過一場戰亂，竟讓華夏故土淪為丘墟，讓這些刻在骨子裡的禮儀，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如今，在這飽經戰火的陳留，在這滿目瘡痍的故土上，竟能再逢此禮，如何不讓他老淚縱橫？

“伯毅將軍有心了，有心了啊！”王老漢將酒盞貼在唇邊，卻遲遲未飲，任由那溫熱的酒氣氤氳著臉頰，眼中的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席間眾人見此情景，也都紅了眼眶。他們大多親歷過永嘉之亂的流離失所，見過屍橫遍野的慘狀，聽過禮樂崩壞的哀音，今日重見古禮，心中的激盪，絕非一言一語所能道盡。

“升歌——”

禮官清亮的唱喏聲劃破了院壩的沉寂。

樂師們端坐於東階之下，手中的琴瑟、笙簫、鐘磬次第奏響。清亮的琴音流淌，悠揚的笙聲婉轉，伴著編鐘的清越，一曲《小雅·鹿鳴》緩緩響起。學堂裡的學子們身著青衿，肅立階側，和聲唱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歌聲清越，朗朗上口，繞著銀杏樹梢打轉，又隨著秋風，飄向陳留城的大街小巷。席間眾人皆停箸靜聽，有人頷首輕和，有人閉目凝思，彷彿在這歌聲裡，重見了那禮樂昌明的華夏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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