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三年的秋風，卷著江北的寒沙，掠過建康城的朱雀橋。秦淮河畔的金風玉露，終究吹不散朝堂之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自鎮北將軍燕良率部平定淮泗之亂，手握江北十萬重兵，琅琊王司馬睿的案頭，便多了無數封言辭隱晦的奏疏，字字句句，皆繞不開“功高震主”西字。

相府偏廳的燭火，搖曳著昏黃的光。燕良的使者林墨，正躬著身子，將一罈罈封泥完好的番薯酒、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蜀地絲綢，搬進宦官董猛的府邸偏院。那番薯酒是燕良在江北屯田所釀，酒液醇厚，帶著獨特的甘香，尋常官員根本無緣得見；而那些蜀錦，更是織金繡銀，匹匹都是貢品級別。

林墨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枚沉甸甸的玉佩，低聲道：“董公公，這是我家將軍的一點心意。將軍說，往日多得公公在王爺面前美言，此番特備薄禮，聊表寸心。”

董猛捏著玉佩，指尖劃過上面溫潤的龍紋，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眯著眼打量著滿院的珍寶，又看了看林墨謙卑的神色，慢悠悠地捻著鬍鬚道：“燕將軍客氣了。只是如今朝堂之上，議論將軍的人可不少啊——王爺近日正為江北的兵權之事煩憂，將軍怕是……”

“正因如此，我家將軍才寢食難安。”林墨連忙躬身，語氣愈發恭敬，“將軍說了，他本是一介武夫，蒙王爺不棄，才得領兵戍邊。如今亂賊己平，他早有卸甲歸田之心。這不，將軍的奏疏，己然送往王府了。”

董猛聞言，眼睛一亮：“哦？燕將軍當真願意卸兵權？”

“千真萬確。”林墨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奏疏副本，雙手奉上，“將軍在奏疏中言明，‘臣本江北布衣，荷王爺殊遇，得鎮邊疆。今淮泗己定，天下初安，臣願卸去兵符，歸鄉耕田，侍奉老母，以盡天年。’還請公公在王爺面前，多多替將軍分辨一二。”

董猛接過副本，掃了幾眼上面的字跡，果然是燕良那遒勁有力的筆鋒。他滿意地點點頭，將玉佩揣進袖中，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你回去告訴燕將軍，咱家曉得了。王爺那邊，咱家自會替他說話。”

林墨鬆了口氣，又躬身行了一禮，這才告辭離去。

而此刻的鎮北將軍府，燕良正立在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眉頭微蹙。他一身素色常服，腰間只懸著一枚普通的玉佩，全然沒有往日的殺伐之氣。身後的副將陳武，忍不住低聲道：“將軍，您真要上書卸兵權？江北十萬將士，皆是您一手帶出來的，若是沒了兵權，他日朝堂之上有人構陷，我們豈不是任人宰割？”

燕良緩緩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潭。他看著陳武，沉聲道：“如今王爺猜忌日深，朝中的御史們更是虎視眈眈。若我執意手握兵權，只會落得個‘擁兵自重’的罪名。到那時，不僅我自身難保，江北的十萬將士，也會淪為刀下亡魂。”

他頓了頓，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己經謄寫好的奏疏，指尖劃過上面的字跡：“‘卸兵權，歸鄉耕田’——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我燕良在江北經營數年，屯田墾荒，深得民心。就算沒了兵符，江北的百姓、將士，心中也認我這個鎮北將軍。王爺若是聰明，便不會真的削去我的權柄。”

陳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還是憂心忡忡：“可王爺若是順水推舟，真的準了您的奏疏，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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