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國宮的夜，比城外的寒風更添幾分凜冽。正殿之內，一盞青銅獸首燈燃著幽幽燭火，燈芯在穿堂而過的冷風裡明明滅滅，將殿中景象映得忽明忽暗，也將石勒那張飽經征戰風霜的臉，刻出深深淺淺的褶皺。這位羯族梟雄端坐御案之後，手中緊緊攥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密報，那是探馬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從許昌北伐軍大營遞迴的急報，指尖力道之大，讓指節泛出青白，連羊皮紙的邊緣都被捏得發皺。

密報之上，墨跡淋漓未乾，字字如利刃般刺得石勒雙目發緊，“甲士十萬，步騎相濟，連弩千張，射程逾百步”的字樣赫然在目，更標註著“糧秣充盈，可支三年”，末尾處還附著一幅簡易卻精準的投石機簡圖，線條勾勒間盡顯威勢，旁側一行小字更是觸目驚心：石彈重五十斤，拋射可及百丈，堅城亦可破之。

“啪！”一聲脆響，羊皮密報被狠狠摜在堅硬的案几之上，邊角頓時碎裂開來。石勒猛地霍然起身，玄色王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那羯族特有的深目高鼻此刻滿是驚魂未定的驚懼，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祖逖老匹夫！”他咬牙切齒，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顫，“當年在長江中流擊楫明志，本以為不過是匹夫之勇，逞一時意氣，竟不料真能拉起這般虎狼之師，硬生生站穩了許昌之地！還有那燕良……”

話音至此，石勒驟然頓住，腦海中猛地閃過去年濮陽一戰的慘狀，眼中瞬間凝起刻骨的忌憚。彼時他遣先鋒勃突率三千精銳胡騎南下，本想一舉擊潰北伐軍前哨，卻不料正中燕良之計，被其誘入伏擊圈，三千胡騎折損過半，悍勇的勃突更是在陣前被燕良一刀斬落，連首級都沒能奪回。一想到那人用兵之詭譎，行事之狠辣，連軍中無糧之時都能以澱粉餅為食，硬生生撐過絕境，石勒的聲音都忍不住發顫：“這般用兵如鬼、心思莫測之輩，竟偏偏降了晉室，助那祖逖成事，天不助我羯胡啊！”

大殿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裹挾著塞外的沙塵呼嘯而入，吹得銅燈燭火劇烈搖曳。石虎一身厚重戎裝大步闖了進來，甲冑上的銅葉碰撞作響，簌簌落下不少沙塵，顯然是剛從幽州巡查前線趕回，連鎧甲都未曾卸下。他聽聞北伐軍整軍備戰的訊息，心中焦急，連夜策馬疾馳趕回襄國，此刻額角還帶著汗珠，見石勒面色凝重，當即沉聲開口：“父汗，何必如此憂心！那燕良、祖逖縱然兵強馬壯，卻也並非無懈可擊，依兒臣之見，他們的軟肋，一抓一個準！”

石勒側目看向這個兒子，石虎乃是他諸子之中最為勇猛善戰，也最為陰狠狡詐之人，雖行事暴戾，卻常有奇計，此刻見他胸有成竹，心中的驚懼稍緩，沉聲道：“季龍，你且說來，他們的軟肋何在？”

石虎快步走到殿中懸掛的中原輿圖前，熊掌般粗壯的大手重重拍在地圖之上“建康”二字所在之處，力道之大，竟讓輿圖微微震顫。“父汗請看，這晉室的琅琊王司馬睿，偏安江南，素來猜忌功臣宿將，心胸狹隘至極。燕良手握北伐重兵，用兵如神，麾下將士皆願效死；祖逖名震中原，民心所向，晉室舊部多有歸附，這般兩人同掌大軍，權勢滔天，司馬睿豈能安睡？”

他俯身湊近石勒，刻意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陰狠，字字句句都透著算計：“咱們只需遣一心腹使者，攜帶重金珍寶南下建康，去賄通王導那班朝堂奸臣。這些南蠻子朝臣，多是貪財好利之輩，只需金銀到位，便讓他們在司馬睿面前進讒言，就說燕良暗中私通鮮卑段部，藉著北伐之名招兵買馬，實則是想自立門戶，割據中原。司馬睿本就多疑，聽聞此言，定然心生猜忌，屆時一道聖旨下去，削他們的兵權，奪他們的糧草，北伐軍不戰自亂！”

石勒聞言，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心中的重壓散去幾分，可轉念一想，又生出幾分疑慮，搖頭道：“司馬睿雖多疑，卻也並非全然昏聵，王導等人縱然貪財，若此事做得不周密，未必能讓他深信不疑。若是司馬睿不上當，反而警醒了祖逖、燕良，咱們豈不是弄巧成拙？”

“父汗放心，兒臣早己思慮周全，此計不成，還有一計！”石虎眼中精光一閃，大手再移，指向輿圖之上許昌的方向，語氣愈發狠厲，“鮮卑段部的段蘭，早年曾與燕良在邊境互市時有過交道，彼此也算相識。此人貪財怕死，素來見風使舵，咱們可派他領五千殘兵，假裝被父汗猜忌，走投無路之下前去許昌詐降。”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陰惻惻地笑道：“燕良若是念及舊情，收下段蘭這五千人，咱們便讓段蘭暗中在北伐軍大營之中散佈謠言，說祖逖與燕良不和，司馬睿己然下令削權，再伺機挑撥將士離心，攪亂他們的軍心；若是燕良心存戒備，不肯收納，咱們便西處散播言論，說他燕良心胸狹隘，不容降將，連同族的胡部都不肯接納，寒了天下胡族之心，讓他失了人心所向。”

說到此處，石虎眼中殺意畢露，聲音壓得更低：“最妙的是，可暗中叮囑段蘭，若能混進軍中糧營，便尋個時機，放一把大火燒了他們的糧倉！父汗也知曉，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沒了糧草，縱然有十萬大軍，也不過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餓狼，屆時咱們再揮師南下，定能將他們一舉擊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