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您這是憂思過度，加上風寒侵體，不打緊的。”盧婉婉的聲音溫柔，指尖搭在老婦人的腕上，輕聲安撫，“我給您開一副驅寒安神的方子，抓藥後熬煮半個時辰，趁熱喝下去，好好睡一覺，明日便會輕快些。”

旁邊，一個抱著孫女的老婦人看著盧婉婉給孩子分糖塊，突然泣不成聲：“姑娘，自永嘉之亂後，咱們逃了一路，吃樹皮、啃草根，我孫女長到五歲，從沒見過這麼多糧食，更沒見過女官親自給人看病、給孩子分糖……”她抹著淚，把孫女往盧婉婉面前推了推，“快，給姑娘磕頭，謝謝姑娘！”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盧婉婉，把手裡的糖塊攥得緊緊的，卻懂事地對著她磕了個頭。盧婉婉連忙將孩子扶起，笑著用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又從腰間的布包裡摸出一塊桂花糕，塞到她手裡：“快起來，不用磕頭。以後啊，日子會好的，咱們有地種，有糧吃，有醫看，再也不用怕胡虜追著跑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股暖流，淌進每個流民的心裡。醫營旁，負責分發糧草計程車兵正有條不紊地給歸附的百姓遞糧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久違的安穩笑意——他們知道，自己終於不用再顛沛流離了。

不到半月，歸附的隊伍便從起初的三三兩兩，變成了浩浩蕩蕩的人潮。有帶著塢堡家兵、牛羊糧草來投的地方豪強，他們說“胡虜佔我田產，辱我宗族，早想反抗，只是缺個領頭的”；有收攏了數千流民、在深山裡堅持抗胡的義帥，他們帶著自己繪製的地形圖、收集的胡騎情報，一來便主動請戰；甚至有十數名前趙的降兵，穿著破舊的胡服，捧著兵器跪在城下，說“胡虜待我等如豬狗，動輒打罵，稍有不從便砍殺，還是漢家將軍親，願跟著將軍殺胡贖罪”。

燕良將這些人一一編進“破胡軍”，按其所長分營操練——塢堡家兵熟悉近戰，便編入步兵營，專攻陣戰；流民義帥熟悉地形，便組成斥候隊，負責偵查；前趙降兵懂胡騎戰法，便讓他們在騎兵營任教，傳授對付胡騎的技巧。軍營裡，每日都能聽到震天的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原本散亂的隊伍，漸漸有了勁旅的模樣。

祖逖則在譙城內設了座招賢館，親自接待各方人才。館內每日都坐滿了人，有懂兵法謀略的儒生，有擅冶鐵造器的工匠，有通糧草排程的商人，甚至連曾經在洛陽城譏諷過他“空有北伐之志，無北伐之能”的老儒王彥，都捧著一卷批註過的《孫子兵法》趕來，對著祖逖深深一揖：“將軍以鄉勇破胡騎，以譙城聚民心，王某往日有眼不識泰山，今日特來獻上拙見，願為北伐盡一份綿薄之力。”

祖逖哈哈大笑，親自扶他起身：“王先生肯來，是‘破胡軍’的福氣！北伐非一人之功，需天下英才共襄盛舉，王某快請坐，咱們好好聊聊兵法。”

這日傍晚，夕陽西斜，將譙城的城牆染成了暖紅色。燕良陪著祖逖，沿著新擴建的營壘巡查。營壘是用夯土築成的，高達兩丈，上面插滿了旌旗，“破”“胡”二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營壘內，兩萬新兵正在操練，槍陣如林，整齊劃一，吶喊聲震得原野都在微微發顫。

“民心聚，兵氣盛，糧草足。”祖逖舉起手中的酒盞，飲盡杯中殘酒，將空盞往城下一擲，青瓷盞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卻透著一股酣暢淋漓的痛快，“伯毅，你說，明年開春，是不是該往北再走一程了？”

燕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處田埂上，有一抹纖細的身影——盧婉婉正蹲在田裡，手把手教歸附的婦人撒冬麥種子。她的鬢角沾著些許泥土，裙襬上也濺了泥點，卻笑得眉眼彎彎，比天邊的晚霞還要明亮。田埂旁，幾個孩童拿著小鋤頭，學著大人的模樣翻土，笑聲清脆。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際線，那裡的雲層厚重，彷彿還染著胡虜鐵蹄踏起的煙塵，彷彿還能聽到中原父老的悲泣。燕良握緊腰間的佩刀，刀鞘上用硃砂刻的“破胡”二字，在暮色中隱隱閃著光，聲音堅定如鐵：“該走了。再不動身，那些等著歸鄉的父老，怕是要等不及了；那些被胡虜侵佔的土地，也該早日收回來了。”

城樓下，歸附的百姓們己燃起了篝火，火光漸次亮起，連成一片星海。火光照著歸民們臉上安穩的笑，照著孩子們追逐嬉戲的身影，也映著營壘裡越練越齊的槍影、越喊越響的殺聲。譙城的風裡，終於不再是顛沛流離的蕭瑟，而是多了些收復河山的暖意，多了些華夏兒女重整乾坤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