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國的羯人王宮,終年燃著的獸形銅爐裡飄出沉沉的檀香,卻壓不住大殿內翻湧的怒火。石勒猛地將手中的羊皮密報摔在案上,粗糙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羊皮紙被撕裂的脆響在空曠的殿宇裡迴盪,驚得階下持戟武士紛紛垂首,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祖逖老匹夫!燕良黃口小兒!竟敢如此欺我!”石勒虎目圓睜,虯結的青筋在額頭突突跳動,滿是鬍髯的下巴因怒氣壓得緊繃。密報上的字跡是他特意讓人譯成羯文的,每一筆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譙城如今己不是兩年前那個殘破小城,工坊在城南連成了片,高爐日夜冒著火光,新煉的鋼刀能輕易劈開羯人最堅固的鐵甲;城外的糧田更是望不到邊際,那叫“金棒子”(玉米)和“地蘿蔔”(土豆)的作物,一畝收成竟是尋常粟米的五倍,單是存糧就夠養十萬大軍。
“這哪裡是屯糧?這是在積蓄踏平北方的底氣!”石勒一把揪過案上的酒壺,仰頭灌了大半,烈酒順著嘴角淌下,浸溼了胸前的獸紋錦袍,“他們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我羯人治下的土地,不如漢人治下的富饒;我羯人的鐵騎,擋不住漢人的刀槍!”
“大王息怒!”謀士張賓連忙上前一步,袍角掃過冰涼的地磚,聲音沉穩卻帶著急切,“譙城雖強,終究是新起之地,根基未穩。其兵力不過兩萬,且多是新募的農夫,遠不如我羯騎驍勇。若任其發展,不出三年,必成我大趙心腹之患,不如趁此時機,舉全國之力,一舉踏平!”
張賓的話像一盆油,澆得石勒的怒火更旺。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青銅酒爵震得跳起,甲冑上的銅環叮噹作響。“說得好!”他大步走到殿中,高大的身影投在牆上,如同一尊凶煞的魔神,“傳我命令!點三萬精銳羯騎,讓石虎任先鋒,再調百架投石機,從幽、冀二州徵集糧草,號稱十萬大軍,即刻南犯!目標——譙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厲的光,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告訴石虎,破城之後,燕良、盧婉婉那兩個小兒,給我活剝了示眾!工坊要燒光,糧田要踏平,讓中原漢人看看,誰才是這天下的主人!誰才配執掌這片土地!”
三日後,襄國城外的校場上,羯人大軍整裝待發。三萬羯騎身著玄甲,手持彎刀,胯下駿馬噴著白氣,鐵蹄踏過黃河岸邊的凍土,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連頭頂的太陽都被染成了灰濛濛的一團。石虎身披黑甲,腰懸兩柄戰斧,勒住馬韁高聲喝道:“兒郎們!譙城有吃不完的糧食、穿不盡的絲綢,還有鮮嫩的漢人女子!破了城,這些都是你們的!隨我殺!”
“殺!殺!殺!”羯騎的吶喊聲震得地面發顫,隨後便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南方滾滾而去。沿途的村莊成了他們發洩的物件,房屋被點燃,火光在曠野裡連成了片;百姓被驅趕,老人與孩童被馬蹄踏過,哭喊聲、慘叫聲順著風,傳到了百里之外。
譙城的探馬騎著快馬,一日三報,將羯人的動向源源不斷傳回祖逖的帥帳。
“報——將軍!羯人先鋒石虎己過邯鄲,軍陣綿延十里,旗號遮天蔽日,沿途城寨皆望風而降!”探馬跪在帳中,鎧甲上還沾著沙塵,聲音因急促而沙啞。
祖逖捻著鬍鬚,眉頭緊鎖,指尖在沙盤上輕輕劃過邯鄲到譙城的路線。帳內的眾將也都圍在沙盤旁,神色凝重——羯人騎兵的兇悍,他們早有耳聞,當年石勒就是靠著這支鐵騎,橫掃北方,如今再加上百架投石機,譙城雖是新築的夯土城牆,卻也未必能扛住。
沒過多久,第二撥探馬又到了:“報——將軍!敵攜百架投石機,每架能擲三十斤石彈,方才己攻破魏郡小城,城牆被轟出三丈寬的缺口!石虎還在陣前叫囂,說要活剝燕良先生與盧婉婉姑娘,將譙城百姓盡數擄為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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