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城以西的土坡上,晨霧還未完全散去,沾在草葉上的露珠順著葉脈滾落,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燕良身著輕便的皮甲,腰間挎著環首刀,正沿著土坡緩步上行,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此人名為王鐵,皮膚黝黑,手掌佈滿厚厚的繭子,指關節因常年握錘而顯得格外粗壯。
王鐵原是羯人部落的鐵匠奴隸,去年祖逖大軍收復譙郡時,被盧婉婉從羯人奴隸主手中救下。他雖出身低微,卻練就了一手精湛的冶鐵手藝,不僅能鍛打兵器,還懂高爐建造、礦石冶煉,是燕良特意請來勘察工坊選址的關鍵人物。此刻,王鐵正眯著眼打量土坡下的渦河岸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掛著的小鐵錘,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將軍您看,這地方臨水,渦河連通淮河,上游的鐵礦石能首接用船運到岸邊,省了人力搬運的功夫;再看這地勢,岸邊的灘塗開闊平坦,沒有凸起的岩石,搭高爐、蓋工坊都方便,不用費力平整土地;而且我剛才用腳踩過,這土層緊實,打下的地基穩當,就算日後高爐燒得再旺,也不怕地基下陷。”
燕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腳下的渦河,河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河面上偶爾有漁船劃過,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岸邊的灘塗果然如王鐵所說,一眼望不到頭,長滿了低矮的蘆葦,春風一吹,蘆葦蕩泛起綠色的波浪,確實是建廠的絕佳之地。他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就定在這裡。”說罷,他轉身對身後的親兵吩咐道,“傳我命令,立刻讓人書寫佈告,用硃紅大字謄抄,貼遍譙郡周邊的塢堡、村落,還有流民聚集的營地。佈告內容就說:凡有冶鐵、木工、制箭、紡織手藝者,不論出身貴賤、是否為流民,只要願意入工坊效力,每日管兩頓飽飯,米肉管夠;每月額外發粟米二斗,若有家人,可一同遷入營區附近的塢堡居住,由軍隊派兵保護,免其被亂兵、盜匪騷擾。”
親兵抱拳領命,轉身翻身上馬,快馬加鞭往譙城方向而去。不到一個時辰,寫著硃紅大字的佈告便貼滿了譙郡周邊的各個角落。在靠近塢堡的一處流民營地,佈告剛一貼上樹幹,就圍滿了衣衫襤褸的流民。一個揹著工具箱的老木匠擠到前排,眯著昏花的眼睛,湊到佈告前仔細辨認,手指輕輕劃過“每日管兩頓飽飯,每月發粟米二斗”幾個字,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兩頓飽飯?還發粟米?老朽沒看錯吧?”
他身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懷裡的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正虛弱地哼唧著。婦人拽著丈夫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當家的,你不是在蜀地學過織布嗎?以前還在鎮上的織坊做過活,你去試試啊!孩子總不能天天喝稀的,再這麼下去,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她的丈夫是個面容憔悴的漢子,聞言沉默片刻,摸了摸懷裡藏著的織布梭子,眼中閃過一絲動搖——自從戰亂以來,他帶著妻兒逃難,早己沒了生計,若能進工坊,至少能讓妻兒吃上飽飯。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譙郡周邊。隱藏在流民中的工匠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朝著燕良指定的集結點趕來。第一個來投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冶工,他拄著一根柺杖,背上揹著一個沉重的布包,走到集結點的登記處,顫巍巍地從布包裡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鑿,鐵鑿柄上刻著一個“張”字。“小老兒張鐵匠,早年在洛陽的官營冶坊做過活,專門為宮廷打造環首刀。”老冶工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驕傲,“後來洛陽城破,小老兒一路逃難到這裡,聽聞將軍招募工匠,特意來投奔,只求能有口飯吃,還能再摸摸鐵錘。”
緊接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子帶著幾個同鄉趕來,她手裡捧著一匹織了一半的蜀錦,錦面上繡著精緻的花鳥圖案,色彩雖有些黯淡,卻依舊能看出技藝的精湛。“民女林氏,從蜀地逃難而來,懂蜀錦織造之法。”女子屈膝行禮,聲音清亮,“我不僅能織錦,還能教眾人織厚實的軍布,這種軍布耐磨損、防水,將士們做成衣甲內襯,能抵擋風寒。”
更讓人意外的是,三個羯人奴隸也結伴而來。他們身上還帶著未癒合的傷疤,穿著破爛的麻衣,跪在營門前,舉著磨得鋥亮的銅匠工具,用生硬的漢話哀求:“我們……會修鍋、鑄箭簇,還會補農具……求將軍給條活路!我們再也不想跟著羯賊作惡,只想好好幹活,有口飯吃。”
盧婉婉正好在登記處幫忙,她負責記錄工匠的姓名、技藝,再根據專長分配到不同的工坊。見一個老木匠遞上工具袋,袋子上“魯班門”三個字雖因常年磨損而有些模糊,卻依舊清晰可辨,盧婉婉不由多了幾分敬意,溫聲道:“老伯,您師從魯班門,不知擅長做什麼活計?”老木匠挺了挺佝僂的腰板,眼中閃過一絲自豪:“老朽年輕時跟著師父走南闖北,最擅長造水車、耕犁,還能做織布機。我造的水車,比尋常樣式省力三成,抽水量還大;耕犁更是耐用,深耕淺耕都能調,最適合譙郡的土地。”盧婉婉聞言,笑著在名冊上記下他的名字,語氣帶著欣喜:“那太好了!如今春耕在即,農戶們正缺好犁,您來了,可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
工坊開工那日,天剛矇矇亮,渦河岸邊就熱鬧起來。祖逖特意趕來,親自掄起沉重的鐵夯,朝著地基的位置狠狠砸下。“咚、咚、咚”的夯土聲傳得老遠,震得河灘上的水鳥都撲稜稜飛起,在空中盤旋幾圈,才戀戀不捨地朝著遠方飛去。燕良站在一旁,望著排隊入坊的工匠們——他們有的揹著鋸子,有的扛著砧子,有的抱著織布梭,臉上雖帶著戰亂留下的疲憊,卻難掩眼中的安穩與期待。
“將軍,您看。”燕良轉頭對身邊的祖逖說道,聲音帶著幾分感慨,“不出半年,這裡就會傳出鍛鐵的叮噹聲、織布的機杼聲、木工的鋸木聲。這些聲音,比戰場上的戰鼓更讓人心裡踏實——戰鼓響,意味著要流血犧牲;而這些聲音響,意味著百姓有飯吃、將士有兵器用,意味著這譙郡,真的要安定下來了。”
祖逖放下手中的鐵夯,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順著燕良的目光望向正在搭建工坊的工匠們。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彷彿為每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他重重拍了拍燕良的肩膀,語氣堅定:“伯毅,你做得對。這工坊,不僅是造兵器、農具的地方,更是咱們在譙郡紮根的根基。有了這些工匠,有了這工坊,咱們就有了和石勒抗衡的底氣,有了讓百姓安心的資本!”
遠處的渦河依舊奔流不息,岸邊的工坊在工匠們的忙碌中漸漸有了雛形。鐵錘敲擊木頭的聲音、工匠們的吆喝聲、孩童們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在春日的陽光下,奏響了一曲屬於譙郡新生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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