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心頭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錘砸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將軍——”
“你聽某說完。”祖逖加重了語氣,抓著燕良的手又緊了幾分,“某此生,最憾的便是未能踏平襄國,未能飲馬黃河源,未能親眼看到漢家的旗幟重新插在洛陽城頭。你要記住,咱們北伐,不是為了司馬家的江山,是為了漢家衣冠,是為了讓中原的百姓不再做胡虜的牛羊!某在地下看著,看著你,看著你們,把那些豺狼趕出中原,還天下一個清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氣若游絲,可抓著燕良的手卻越來越緊,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盧婉婉連忙取出新的銀針,想再為他施針續命,可祖逖只是緩緩抬起頭,望著帳頂搖曳的燭火,眼神漸漸渙散,嘴裡反覆念著兩個字,輕得像夢囈:
“渡河……渡河……”
風停了,帳外的沙塵也靜了下來。那一盞孤燈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熄滅。燕良跪在榻前,緊握著祖逖的手,淚水無聲滑落。他知道,那個曾立誓“不清中原不復還”的男人,終究沒能等到渡河那一天。
但渡河的誓願,己深深烙進他的心中。
許久,盧婉婉輕輕合上祖逖的眼瞼,指尖微顫。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老兵安詳的面容,彷彿他只是睡著了。她低聲說道:“將軍走得很平靜,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燕良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掀起簾子望向遠處。譙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唯有城頭巡邏計程車卒舉著火把,星星點點,像是未眠的守夜人。他記得當年隨祖逖渡江時,江風凜冽,戰船列陣,將士們齊聲高呼“還我河山”。那時的祖逖站在船頭,披甲執劍,目光如炬,彷彿天地之間無人可擋。
如今,那人己逝,可那股浩然之氣,卻從未消散。
次日清晨,軍中尚未得知主帥病逝的訊息。燕良召集眾將,於中軍帳議事。他身披黑袍,面容肅穆,將祖逖臨終遺言一字一句轉述。帳中諸將皆垂首默哀,有人哽咽,有人握拳捶地,更有老卒伏地痛哭,喊著“將軍不死”。
燕良立於帥案之前,聲音低沉卻清晰:“祖將軍雖去,其志未滅。他臨終所託,非僅為兵權交接,更是將北伐之魂交付於我等之手。今日起,我不稱元帥,只做‘擊楫軍’護旗使——此軍不為一人而戰,不為一姓而徵,只為中原百姓,為漢家正朔!”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營壘。
三日後,譙城南門外設靈臺,焚香祭酒,全軍縞素送別祖逖。燕良親扶靈柩,步行十里,首至江畔。江水滔滔,一如當年渡江之時。他將一柄祖逖常用的佩劍投入江中,劍身沒入浪花,旋即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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