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榻上的祖逖猛地坐了起來，牽動了病勢，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指著李德真，聲音因憤怒而沙啞，“陛下……陛下這是何意？羯胡未滅，陳留未下，正是北伐的關鍵時候，為何要調我回京？還要讓燕先生去東陽那個偏遠之地？”

李德真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假惺惺地扶了扶祖逖：“祖將軍莫急，陛下也是念您征戰多年，身子骨受累，才召您回京享福的。太傅可是正一品的高官，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至於燕先生，”他瞥了一眼燕良，眼底滿是譏諷，“東陽雖偏，卻是個安穩地方，遠離戰火，正適合燕先生這種‘出身微末’的人‘休養’，陛下這是體恤他啊。”

燕良拿起案上的調令，指尖輕輕劃過“東陽郡丞”西個字，忽然笑了，只是這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公公怕是弄錯了。祖將軍正在籌劃攻打陳留，軍中糧草排程、兵力部署，全靠他定奪，此刻離營，北伐大業豈非要功虧一簣？至於我，前日剛與陶將軍定下計策，要在陳留城外的馬頰河截擊石勒的糧道，這時候離營，怕是要誤了大事，讓羯胡白白得了便宜。”

“你敢抗旨？”李德真厲聲喝道，聲音尖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燕良！你別忘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全是陛下的恩典！若不是陛下容你在軍中任職，你一個流民，早就餓死在路邊了！現在陛下讓你挪個地方，你還敢推三阻西？是想謀反嗎？”

“恩典？”燕良將調令扔回給李德真，語氣陡然轉冷，眼神像淬了冰，“我燕良確實是流民出身，沒錯。但我能站在這裡，靠的不是建康城裡的‘恩典’，是跟著祖將軍一刀一槍殺羯胡、救百姓掙來的！是校場上那些士兵信任我，才讓我參與軍機！”他指向帳外，聲音陡然提高，“公公剛才在營裡也看見了，那些士兵中，一半是失去家園的流民，一半是被羯胡滅了族的遺孤。我們在這裡打仗，是為了讓他們能活著回到中原的土地上，不是為了換一個‘郡丞’的頭銜，更不是為了看建康城裡的人勾心鬥角！”

祖逖喘著氣，抓起榻邊的佩劍，重重拍在案上，劍鞘撞得案几“哐當”作響：“燕先生說得對！我祖逖當年擊楫渡江，立下誓言要收復中原，不是為了回建康當什麼太傅！石勒的鐵騎還在陳留肆虐，北地的百姓還在受苦，我死也不離開軍營！這道旨意，我不接！”

李德真被嚇得連連後退，腳下一絆，差點摔倒在地，他色厲內荏地尖叫：“你們……你們這是要反了！是要謀逆！咱家這就回建康，向陛下稟報你們的反狀！”

“反？”燕良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著他，“我們護的是晉室的江山，守的是漢家的百姓，何反之有？倒是公公你，帶著假禁軍、傳這拆臺的旨意，是想讓羯胡笑我們漢人自相殘殺，好坐收漁翁之利嗎？”他揚聲喚道，“趙武！送李公公去客房‘歇息’，沒我的命令，不准他出營門半步。他帶來的那些人，也給我看緊了，不許他們與外界通訊！”

趙武立刻領著幾名親衛湧入，架起還在尖叫掙扎的李德真，拖了出去。帳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盆裡的木炭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祖逖捂著胸口，又開始劇烈咳嗽，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燕良連忙拿起案上的溫水，遞到他手中：“將軍息怒，犯不著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司馬睿的心思，我們早該想到的。”

祖逖喝了幾口溫水，喘勻了氣，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失望：“我原以為，陛下是真心想收復中原，才會支援我北伐。沒想到……他終究是信不過我們這些在外領兵的人，怕我們擁兵自重，威脅到他的皇位。”他看向燕良，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先生，這調令……我們抗了旨，司馬睿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該怎麼辦？”

“調令？”燕良拿起案上的那份文書，走到炭火盆邊，隨手扔了進去。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舔舐著絲綢卷軸，很快便將上面的字跡燒得模糊不清，最後化為一堆灰燼。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祖逖：“燒了便是。只要我們還握著刀，還能打勝仗，還能得到將士們的信任，建康城的那些人，就動不了我們。”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望著外面正在操練計程車兵，語氣沉穩：“當務之急，是儘快拿下陳留，斷了石勒的左臂。只要我們打下陳留，控制住淮泗的糧道，司馬睿就算再猜忌，也不敢輕易對我們動手——他還需要我們擋住羯胡的鐵騎，護著江東的安穩。至於司馬睿的算計……等我們打到黃河邊，收復了洛陽，他自然會明白，誰才是真正能保晉室、護百姓的人。”

炭火盆裡的灰燼被風吹起，飄出帳外，落在營中的土地上。遠處的校場上，陶侃正拿著燕良昨夜畫的陣法圖，給士兵們講解伏擊的要點——圖紙上用硃砂標註的伏兵位置、中軍衝鋒路線，在陽光下格外清晰，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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