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城樓上火把獵焰搖晃，映得燕良半邊臉明半邊暗。夜色如墨，壓著整座孤城，遠處山影嶙峋，彷彿蟄伏的巨獸脊背。他收回敲擊女牆的手，指尖還殘留著石磚粗糲的觸感。那不是試探，而是確認——這城牆是否還能撐住一場風暴。

他轉身走下階梯，腳步沉穩，靴底碾過石階縫隙裡的碎土，發出細微的沙響。每一級臺階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拾起：三年前他初來此地時，這座城尚有炊煙裊裊，孩童在街角追逐紙鳶；如今巷道空寂，唯有巡卒鐵甲相碰之聲迴盪於月下。他知道，這一戰若敗，不只是城破人亡，更是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屍骨無歸。

偏廳裡燈未熄，燭芯噼啪一跳，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像一把出鞘的刀。地圖仍攤在長案上，硃筆圈出的南門斜坡尚未乾透，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微紅，如同凝固的血痕。他站在案前，目光越過那些標記，落在更遠的三處山隘——白牙寨、青崗堡、斷河營。那是散落於群山之間的幾股殘兵舊部，曾是地方豪強，如今被逼入絕境，苟延殘喘。

燭光跳了一下，他伸手壓住被風吹起的一角紙邊，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傳祖逖。”

話音落下不久，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片刻後，祖逖推門進來，甲未卸，肩頭還沾著夜露，髮梢微溼，顯是剛從城防一線歸來。他掃了一眼地圖，眉頭微動：“你不想只守南門？”

“守是死局。”燕良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石虎若真來，不會只派周霸天一支偏師。我們這點兵力，擋得住一時，擋不住十日。等他主力壓境，西面合圍，連突圍的機會都沒有。”

祖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三個名字上，聲音低了幾分：“你是想拉他們下水？”

“不是拉。”燕良放下筆，抬眼看他，“是讓他們自己跳進來。這些人被石虎奪地搶糧，燒屋殺親，恨得牙癢，只是沒膽子先動手——因為他們怕孤立無援，怕成了出頭的靶子。”

祖逖盯著那三個名字，沉默片刻：“王五郎去年被逼退進深山，靠獵獐採藥活命；趙元禮的弟弟死在石虎屠村時，一家十七口只剩他一人逃出；孫九章……至今還在收留逃難的流民，自己吃糠咽菜也不肯關門。”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們確實有怨。”

“有怨就好辦。”燕良抬眼，眸中似有火光一閃，“明日一早，選八名斥候，分西路出發。帶我的信去這三處，另加一份厚禮——傷藥十包，糧種兩袋。記住，不許走官道，繞山谷獵徑，扮作商旅或遊醫，文書要偽造好。”

祖逖皺眉：“萬一路上被抓，信落敵手怎麼辦？”

“信是密語寫的，用的是當年邊軍傳令的老法子，只有他們能解。”燕良從袖中取出一枚銅印，按在印泥上，輕輕蓋在一張空白紙上，現出一個古拙的虎頭紋樣，“每封都用私印封口，拆開即毀。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讓盧婉婉配了些藥丸，表面寫著‘驅瘴’，實則含熒粉，月光下可見痕跡。他們回來時留下記號，我們就能知道路徑安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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