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郊的風，裹挾著黃河的水汽與未散的硝煙，掠過謝玄緊握槍桿的指節。那風冷得刺骨，彷彿自北地千里荒原呼嘯而來，捲起枯葉與塵土，在林間低語如鬼哭。他伏在邙山北麓的密林深處，披著一件褪色的灰褐斗篷，身形幾乎與古木虯枝融為一體。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山下蜿蜒的官道——那是石虎親率的三萬羯趙精銳必經之路。

三日前，燕良在中軍帳中鋪開輿圖，燭火映照著他清癯而堅毅的臉龐。指尖重重敲在“邙山峽谷”西字上，聲音低沉卻如金石擲地：“石虎剛愎自用，連勝數場後必驕縱輕進。此谷兩側峭壁千尋，唯有一線通路，是天賜的絕戶陣。”他抬眼看向立於帳下的謝玄，“你可敢領此重任？”

謝玄抱拳單膝跪地，甲冑相擊發出一聲清響：“末將願往！不破羯奴，誓不還營！”

燕良凝視他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終是遞過一支青銅令箭，上面鐫刻著北府軍徽——一隻展翅欲飛的蒼鷹。“北府兵初成，正需一場硬仗立威。記住，羯胡殘暴，洛陽百姓盼我等如久旱望雲霓，只許勝，不許敗。”

此刻，密林深處的北府兵將士皆斂聲屏氣，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他們多是淮北流民，背井離鄉，家人或死於胡騎鐵蹄之下，或被擄為奴役，每日勞作至死方休。如今披甲執銳，並非只為報國，更是為家仇血恨。甲冑雖簡陋，戰意卻如烈火焚心。有人默默摩挲著手中的斷刃，有人望著遠方洛陽方向，眼中泛起淚光。

謝玄按了按腰間那柄匕首——那是燕良親贈，用繳獲的羯胡彎刀重鑄而成，刀柄上以篆體刻著“還我河山”西字，筆鋒凌厲，如劍出鞘。他側耳聽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節奏雜亂卻氣勢洶洶，夾雜著羯兵粗野的呼喝、皮鞭抽打的脆響，還有鐵鏈拖地的刺耳摩擦聲。

“將軍。”副將陳淵匍匐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幾近耳語，“前哨探得，石虎中軍押著數百漢人百姓，似要用作‘人糧’。”

謝玄瞳孔驟然一縮，喉頭滾動了一下，彷彿有塊燒紅的炭卡在那裡。他想起婉婉醫營裡那些被解救的流民——骨瘦如柴，眼神空洞，說話時嘴唇顫抖，提及“人糧”二字便渾身發抖。他曾親眼見過一個老婦抱著死去孫兒的殘肢痛哭，口中喃喃：“他們……把孩子煮了，分給士兵吃……”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衝頭頂，隨即化作更熾烈的怒火，在血脈中奔湧咆哮。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他緩緩抬起右手，將令旗向下一壓，動作輕緩，卻如雷霆落定。

“聽我號令，不得妄動，待敵深入，一舉殲之。”

密林恢復死寂，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掩蓋著萬千殺機。

率先進入峽谷的是羯趙的先鋒騎兵，約莫兩千人，皆騎劣馬，身披獸皮，手持長矛與彎刀，臉上塗滿赭色油彩，狀若惡鬼。他們毫無防備地策馬而過，馬蹄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待中軍主力——包括石虎那面繡著骷髏頭的黑纛、數十面牛角號以及簇擁其間的親衛鐵騎——完全進入谷中，謝玄猛然揮下令旗，厲聲喝道：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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