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手指在膝蓋上劃出幾道線，像是在丈量什麼。那動作很輕，幾乎不帶聲響，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凝重。陽光斜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道淺淡的舊傷疤，從耳根延伸至下頜，像被歲月刻下的符咒。他目光低垂，瞳孔裡沒有焦距，彷彿正透過泥土看見更遠的地方——北坡外的林子、西嶺的山脊、井底幽深的黑暗。

盧婉婉蹲在一旁，布條攤在膝頭，藥膏是她用山中幾種苦草搗碎後熬成的，顏色發黑，氣味辛辣。她指尖沾著膏體，輕輕塗在布條上，動作極穩，彷彿幾十年來都只做這一件事。風吹起她額前幾縷碎髮，她抬手撥開，順勢看了燕良一眼。那一眼停留不過瞬息，卻滿是擔憂。她知道他剛從井底回來，整整七天不見天日，靠喝巖縫滴水活命。可他出來時一句話沒說，只是洗了把臉，換了衣裳，又坐回了這個石墩。

“你還在想井底的事？”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了什麼。

“不是。”他搖頭，喉結動了一下，“是北坡外那片林子。有人來了。”

話音未落，遠處塵土揚起，如黃霧漫卷。一人騎著瘦馬急奔而來，馬蹄踏得地面發顫，枯葉翻飛，驚起林間幾隻寒鴉。那人衣衫破爛，臉上滿是灰土與血汙交織的痕跡，到村口便翻身下馬，撲通跪倒，雙膝砸進泥裡。

“救……救命！”

祖逖聞聲從營帳中大步走出，手按刀柄，目光如炬。他是這支民團的統領，曾為邊軍校尉，因戰敗被貶歸鄉，如今帶著幾十個青壯守村自保。他盯著來人，眉頭緊鎖：“何方流民？報上名來！”

那人喘得幾乎斷氣，胸口劇烈起伏：“我……我是陳六手下張石頭，我們是從冀州逃出來的流民，在二十里外靠山紮營……前日發現羯胡騎兵在西嶺出沒，昨夜他們衝進營地，殺了十幾人，搶糧燒棚！我們逃出來的不足百人，求你們收留，只要一口飯吃，願做苦力、修牆、挖溝，什麼都幹！”

盧婉婉眉頭一緊，下意識看向燕良。他知道她在擔心——收留流民，等於多一張嘴吃飯。眼下存糧不過撐一個月，若再添近百人，不出十日就得斷炊。而且這些人毫無組織，病弱交加，一旦疫病蔓延，整個村子都會遭殃。

可他沒立刻回應，反而問：“你們有多少人？帶兵器的有幾個？能戰的多少？婦孺老弱各幾成？”

那人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問這些。他結巴片刻，努力回憶：“總共九十七人……能拿刀的三十不到，有五把鏽刀、三張破弓……婦人二十六，孩子十八，老人十二……還有三個快嚥氣的病人，沒指望了……”

燕良聽完，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帶路。”

“你說什麼？”盧婉婉猛地抬頭，聲音微微發顫，“你現在去？你才剛回來！身子還沒緩過來，外面又有胡騎出沒，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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