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雲層壓得發暗，像一塊蒙塵的舊銅鏡，映不出半點清輝。村口那盞油燈還在亮著，火苗低伏，搖曳在風裡，彷彿隨時會被夜色掐滅。可它終究沒熄，像是某種執拗的守望，微弱卻固執地照亮了土路盡頭那一小片泥濘。

燕良蹲在北坡半腰的土坎後，手指輕輕撥開一叢枯草，露出底下埋好的絆索。繩結打得極緊，三道機關環環相扣——踩中第一根，鬆動的石堆會滾落封路；第二根牽動竹哨，發出尖銳響聲驚馬；第三根則首通坡頂陶罐，一旦觸發，沼氣遇火即燃。他盯著那根幾乎與泥土同色的麻繩，眼神沉靜如井水，沒有波瀾，只有指尖微微摩挲的動作洩露了一絲緊張。

他收回手，指尖沾了點溼泥，在褲腿上蹭了蹭。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不是踩在碎石上的那種脆響，而是踏在溼苔上的悶音，輕、緩、穩。盧婉婉提著藥箱走來，裙角沾著露水，呼吸略急，卻刻意壓抑著節奏，像是怕驚擾這山野間的死寂。

“北坡這邊我都看過了。”她低聲說，聲音貼著地面爬行，不敢揚高，“止血草藥曬在屋簷下，夠用兩輪傷員。你設的這幾道線……能攔住多少人？”

燕良沒回頭，只望著遠處山脊的輪廓。“十人以下。”他說，“來的若是小股探騎，必不敢硬闖。若來的是大隊，這些就不夠看了。”

她沒再問，只是把藥箱放在一塊平石上，開啟釦環，檢查裡面的布條和藥粉是否齊全。她的動作很穩，但指節微微泛白，顯是繃著勁。她知道今晚不同尋常。三天前，東邊十里外的李家屯一夜之間沒了聲響，雞不鳴狗不叫，等村裡派人去探，只見斷牆殘瓦間橫著幾具腫脹的屍體，脖頸上有刀痕，眼眶空洞，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燕良看了她一眼。“等會不管發生什麼，你別衝出來。”

“我不是累贅。”她抬眼盯他，目光如針，“我能救人，也能報信。”

他點頭。“我知道。所以才讓你守在這裡。一旦我喊‘點火’，你就點燃坡底那堆乾柴。煙一起，村裡人就會敲鑼。”

她抿了唇，終究沒反駁，只將一包藥粉塞進他懷裡。“要是受傷，別硬撐。回來之前先處理傷口，否則血流多了，腦子會昏。”

他笑了笑，沒應聲，轉身往坡頂爬去。身影隱入黑影，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風從谷口吹進來，帶著沙塵和一絲鐵鏽味——那是血晾乾後的氣息，混在泥土裡經年不散。燕良伏在崖邊，視線掃過下方窄道。那裡鋪了一層薄沙，若有馬蹄踏過，痕跡立現。他摸了摸腰間長刀，刀柄纏著粗麻布，防滑，也防汗。這把刀陪他三年，斬過狼，劈過賊，刃口己有細小缺口，像歲月刻下的齒痕。

半個時辰前，村東大道上的屍體己被拖走，擺成潰逃模樣。南面幾處廢墟也點了柴灰，冒了些煙。假象己布好，就看對方會不會上鉤。他知道敵人狡猾，慣會試探虛實，可再精明的人，也會被恐懼牽著鼻子走。只要讓他們以為村子己破、人心己散，便會有貪功冒進者踏入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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