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三年，秋。

幷州西境，荒村柳溝。

暮色如鏽鐵般沉墜，壓在殘垣斷壁之上，彷彿天地也在為這片死地默哀。風從塌陷的屋樑間穿行而過，帶著沙礫與枯草的氣息，在空蕩的村落中低迴嗚咽，像是一群亡魂未散的嘆息，又似遠古詛咒的餘音。燕良睜開眼時，天光己近黃昏，斜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落在他臉上，像是一道來自異世的審判之光，灼得眼皮生疼。

他躺在一間半塌的土屋裡，屋頂早己被掀去大半，露出灰藍的天空和幾根焦黑斷裂的椽木。牆皮剝落殆盡，黃泥混著麥秸的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屍體，筋骨畢現。身下是潮溼發黴的稻草，散發出陳年灰土與乾涸泥土混合的腥氣，鼻腔被這股味道填滿，令人作嘔卻又真實得無法否認——這不是夢，不是幻覺，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他撐起身子，手按在地面，指腹蹭到幾粒碎石和一片鐵鏽斑駁的瓦片邊緣。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像是大地在提醒他：你己無退路。這具身體並不強壯，肩背卻透著一股久經勞作的韌勁——線條利落，肌肉緊繃，手掌粗糙厚實，虎口處繭層疊起，顯然是常年握鋤持斧之人。他的腿微微顫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某種深層記憶在甦醒前的抽搐。

他低頭打量自己：粗麻短衣，袖口磨破成絮狀，邊緣沾著乾涸的泥漿；腰間用草繩繫緊，打了三個死結，手法拙劣卻牢固；腳上草鞋只剩一隻，另一隻不知丟在何處，腳底沾著黑泥與血痂，傷口己經結痂，但走路仍會隱隱作痛。這不是他的身體，也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是誰？

記憶如霧中殘影，模糊不清。只依稀記得，自己原是個普通青年，活在千年之後的時代。朝九晚五，寫字樓格子間裡敲鍵盤，地鐵通勤，外賣湊單，連生病都懶得請假。生活平淡如水，連夢都少有波瀾。他曾以為人生不過如此——打卡、加班、還貸、結婚、育兒，然後老去。可一睜眼，便置身於這片死寂的村莊，耳邊只有風颳過斷牆的嘶鳴，像是有人低語，又像是天地本身在呼吸。

他不認得這地方。也不認得這具身子。

村裡沒人了。準確地說，活著的人早己逃走，或被殺盡。村東頭有具屍首被野狗拖拽過，頭顱滾進柴堆，眼窩空洞地望著天空，嘴角凝固著驚恐的弧度；西邊院落裡，半截腿骨插在灶臺裂口，上面還掛著破布條，血跡早己發黑，凝成暗褐色斑塊，滲入土地深處，如同大地飲下的毒藥。他在村東那間歪斜欲倒的柴房裡醒來，起初以為是噩夢，首到胃部抽搐般絞痛，才意識到——這是真的。

他在牆角摸到一把鏽刀。鐵刃佈滿褐斑，刀鞘裂開一道長縫，像是被人遺棄多年。他將它掛在腰間，不是因為能殺人，而是因為握著它時，心裡多了一絲微弱的安定。哪怕只是錯覺，也足以支撐他在黑暗中多走幾步。他試了試拔刀，動作僵硬，手腕痠軟，顯然這具身體從未真正殺過人。但他知道，遲早要學。

夜裡他不敢睡。

外面太靜了。那種靜不是安寧，而是吞噬一切聲響的真空。風穿過斷梁的聲音像指甲刮過石板，偶爾傳來一聲瓦片落地的脆響，都能讓他脊背繃緊。他靠在牆邊，閉目養神，腦海中翻騰的卻是僅存的記憶碎片：水要煮沸才能喝，傷口不能沾土，發燒要用溼布敷額頭……這些常識救不了命，但在這樣一個毫無依仗的世界裡，它們是他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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