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敦密通胡虜之事敗露，東晉朝堂的天，便在司馬睿腳下一點點塌了。

昔日他登基建康，坐擁江南半壁，雖偏安一隅，卻也頂著晉室正統的名頭，滿朝文武俯首，江南士族依附，好歹是個名義上的天下共主。可如今不過短短數月，一切都己天翻地覆，司馬睿徹徹底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成了建康城裡，最尊貴也最悲涼的孤家寡人。

建康宮城的太極殿，往日早朝雖算不上人聲鼎沸，卻也有百官奏事、君臣議事的井然，可如今，每一次早朝，都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詭異寂靜。

鎏金龍椅上，司馬睿端坐著，身上的龍袍雖依舊華貴，卻遮不住他眉宇間的憔悴與頹唐。鬢邊不知何時添了幾縷白髮，眼底佈滿血絲，往日里的威儀蕩然無存，只剩一身揮之不去的落寞。他抬眼望向階下，分列兩側的文武大臣，個個垂首低眉，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的朝笏，或是腳下的青石板，無一人敢抬頭與他對視，更無一人主動出列奏報政務、建言獻策。

偌大的宮殿，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過宮簷銅鈴的輕響，能聽見大臣們刻意壓抑的呼吸聲，唯獨沒有半點臣子對君主的恭敬與擁戴，只剩疏離、敷衍，甚至是藏在心底的鄙夷。

這份寂靜，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司馬睿牢牢困住。他心中清楚，這份死寂從何而來——昨日他剛剛下了一道詔令，命江南各大士族再增繳三成賦稅，名義上是充實府庫、以備軍需，實則是想借此收攏錢財，鞏固自己岌岌可危的權勢。可詔令頒佈一日，傳下去的聖旨如同石沉大海，連負責跑腿傳旨的太監，回來覆命時都支支吾吾，低著頭不敢看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誰都明白，江南計程車族們，早己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那些盤踞吳地百年的世家大族，田產萬頃，家財萬貫，卻早早將糧冊、賬本藏得嚴嚴實實，面對前來催稅的官吏，統一口徑，只推說“年景歉收，家中無有餘糧”，軟磨硬泡，就是不肯多出一分一毫。他們表面上依舊尊晉室，依舊稱司馬睿為陛下，可骨子裡，早己與他劃清界限，陽奉陰違，成了常態。

司馬睿看著階下死寂的群臣，心頭一陣發緊，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打破了殿內的沉默：“王敦那邊，可有新的訊息？”

一句話問出，殿內愈發安靜。自密通胡虜的陰謀被揭穿，王敦便索性撕破臉皮，以“身染重疾，需靜養調理”為由，率軍駐守武昌，再也不曾踏入建康城一步。司馬睿不是沒有試圖挽回，不是沒有想過安撫這位手握重兵的權臣，他接連派出數批使者，帶著聖旨與賞賜前往武昌，可要麼被王敦的親兵擋在轅門之外，連面都見不到；要麼便是帶回幾句不痛不癢、極盡敷衍的回話，半點沒有回朝理政、效忠君主的意思。

滿朝文武心裡跟明鏡似的，王敦哪裡是在養病，他分明是坐在武昌，冷眼旁觀建康城裡的亂象，看著司馬睿一步步眾叛親離，等著這位晉室皇帝徹底垮臺，好坐收漁翁之利。司馬睿自己又何嘗不知，可他手中無兵無權，根本奈何不了王敦，只能這般被動煎熬。

階下的吏部尚書張尚書，聞言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摩挲著手中的朝笏，指節都微微泛白。昨夜他剛收到兒子從豫州寄來的家書，信中字字句句，都在訴說燕良在豫州的所作所為：整軍經武，安撫流民，減免苛稅，抵禦胡虜，深得豫州百姓與將士擁戴，境內路不拾遺，軍心民心凝聚一片。信末還附了一張燕良所著《興邦策》的抄本，兒子在空白處批註：“父親身居高位，若能效仿燕先生，以家國百姓為重，何至於困守建康，進退維谷？”

張尚書抬眼，偷偷瞥了一眼龍椅上憔悴不堪的司馬睿，心底只剩一聲沉沉的嘆息。他早己看清局勢，這位皇帝，早己撐不起晉室的江山，留在建康，不過是苟延殘喘。為了保全家族，他早己暗中命家人將家產、宗族盡數轉移到會稽偏安之地，不求建功立業，只求在這亂世之中，能獨善其身，保全一族性命。此刻朝堂之上，像他這般心思的大臣，比比皆是，無人再對司馬睿忠心，無人再為晉室奔走，人人都在為自己尋後路。

朝堂官員離心離德，宮中侍衛，也早己變了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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