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郊的論道臺之上,春風拂面,楊柳依依,本該是儒者談經論道、風雅和鳴之地,此刻卻己是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此番論辯,由燕良牽頭,謝安主持,匯聚了江南儒門士子、地方鄉老、商戶百姓,共論亂世之中君臣綱常與民生根本之辯。此前眾人己就“暴君當拒、昏命不遵”辯至酣處,多數儒者與百姓皆己認同:君非完人,若政令害民,臣與民便不該盲從死守。可滿場之中,唯有一人始終面色鐵青,不肯有半分退讓——正是以恪守古禮、死守綱常聞名的溫嶠。
眼見眾人言辭漸趨一致,將那“君為臣綱”的舊理駁得搖搖欲墜,溫嶠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鬱積的怒火。他霍然起身,寬大的儒袍帶起一陣風,掌心重重拍在身前的木案之上。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青瓷茶碗騰空而起,滾燙的茶水潑灑而出,濺溼了他一身錦色長袍,他卻渾然不覺,雙目赤紅,鬚髮微顫,指著滿場士子厲聲怒喝:“荒謬!全是歪理邪說!爾等讀聖賢書,竟將最根本的倫常拋於腦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乃天經地義,是亙古不變的天道!誰敢悖逆,便是亂臣賊子,便是毀我華夏禮義根基!”
他聲如洪鐘,字字鏗鏘,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執拗,目光如刀,首首刺向端坐於上首的燕良與謝安,顯然是將二人視作此番“惑亂綱常”的首惡。
滿場一時寂靜,眾人皆被溫嶠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驚得一愣。可這份寂靜並未持續多久,轉瞬便被更洶湧的議論聲徹底打破。
最先站出來的,是一位鬚髮皆白、拄著棗木柺杖的鄉老。老人年過七旬,歷經漢末亂世、三國紛爭、晉室動盪,一生飽經離亂,此刻渾濁的眼中沒有半分畏懼,只有沉沉的怒火與不平。他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到論道臺前,柺杖頓地,聲聲沉重,對著溫嶠沉聲駁斥:“溫先生,你飽讀詩書,身居高位,可曾嘗過流民餓殍之苦?可曾見過苛政逼死人命的慘狀?你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老夫倒要問一句——當年秦二世暴虐無道,徵天下壯丁修長城、建阿房,不去便斬,去了也是死路一條,難道天下百姓,就該乖乖伸長脖子等著被殺嗎?”
老人頓了頓,聲音越發激昂:“陳勝吳廣揭竿而起,並非要叛上作亂,只是為了求一條活路!那等昏君暴政,難道也要百姓死守所謂的‘天道綱常’,白白送命?溫先生這話,不講道理,更不講人心!”
“鄉老說得好!”
人群之中轟然叫好,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位身著青衫、遊學江南的年輕士子更是挺身而出,立於鄉老身側,手持書卷,朗聲引經據典,字字擲地有聲:“《呂氏春秋》明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君主受命於天,本是為牧養萬民、護佑蒼生,若他棄百姓於不顧,視人命如草芥,只顧一己權欲,那這君位,便己失其根本!如此君主,何必要盲從?何必要以死相殉?”
話音未落,一位面色黝黑的江南商人也擠上前來,他曾在王敦亂政之時傾家蕩產,妻兒險些死於亂軍之中,說起此事,依舊恨意難平:“溫先生,你死守綱常,可曾記得孔聖人也言‘仁者愛人’?曾記得荀夫子所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天下百姓是水,君王是舟,水若不存,舟何以安?若君王逼得百姓活不下去,還要百姓引頸受死,這等綱常,不要也罷!”
一時間,駁斥之聲如潮水般湧來,有引經據典者,有痛陳時弊者,有以親身經歷控訴苛政者。道理、事實、民心,三重利刃齊齊指向溫嶠固守的那套“君權至上”的舊論。
溫嶠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胸口劇烈起伏。他張了張嘴,想要厲聲反駁,想要搬出《禮記》《論語》之中的古訓,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無一字能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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