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刺史府深處的書房，門窗緊閉，簷角銅鈴被刻意裹上厚布，不聞半點聲響。屋內只燃著一盞素油青瓷燈，燈火昏黃搖曳，將兩人的身影長長投在斑駁的青磚地上。窗外夜色深沉，江南的寒霧漫過院牆，給這座暗藏風雲的府邸，添上了幾分肅殺與隱秘。

書案之上，一幅長達丈餘的白帛緩緩鋪開，帛上以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江南士族、軍中舊將、宗室親貴的姓名、籍貫、官職、親族脈絡，正是燕良耗費半載心血，整合謝安、李密二人密報，方才整理成冊的江南勢力全圖。

燈影下，燕良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溫潤，多了幾分沉凝如淵的銳利。身旁的盧婉婉則挽著簡單的髮髻，素手輕按帛卷，指尖劃過一個個顯赫的姓氏，目光沉靜而細緻。謝安與李密臨別時的叮囑，猶在二人耳畔迴響——“王敦跋扈專權，樹敵遍於江南，凡被其侵奪利益、打壓排擠者，皆是我等可結之援。聯弱抗強，借怨聚力，方能制衡權臣。”

燕良執起一支狼毫筆，蘸上濃黑的松煙墨，目光先落在名冊偏左的位置，那裡寫著兩個蒼勁的字：蘇峻。

“蘇峻本是江北流民帥，當年率部南下，助王敦平定江州之亂，立下赫赫戰功。可王敦生性多疑，事成之後，非但未予厚賞，反而藉機奪其部曲兵權，將他閒置京口，明升暗降，形同軟禁。”燕良的聲音壓得極低，墨汁在筆尖微微垂落，在帛捲上暈開一點極淡的痕跡，“此人驍勇善戰，麾下舊部仍在江北，心中積怨己久，早己對王氏恨之入骨，是絕佳的突破口。”

盧婉婉微微頷首，伸手取過一旁一本藍布封皮的舊冊，冊頁泛黃，上面記著她數年來為江南士族家眷診病的脈案、人情與往來瑣事，一字一句，皆是不為人知的隱秘紐帶。她指尖停在一頁字跡之上，輕聲道：“我記得清清楚楚，去年京口刺史夫人患寒症，是我親自治癒。夫人曾私下與我閒談，說蘇峻終日閉門宴飲，席間每每拍案怒罵，嘆權臣當道，英雄無用武之地。”

“更巧的是，蘇峻之母常年患肺疾，秋冬必發，我曾親擬潤肺養氣的方子，效果極佳，蘇家至今仍在沿用。”盧婉婉取過硃筆，在“蘇峻”二字之下，細細添了一行小字：可託刺史夫人，以探病送藥為由，暗通音信。

燕良眼中微亮，落筆如飛，在素箋上書寫密信。信中措辭極盡隱晦，無一字首言結盟，卻句句戳中蘇峻心中隱痛：“今王敦專權，剪除忠良，江南動盪，恐禍起旦夕。公昔年有功於社稷，卻遭閒置，天下志士皆為不平。若時局有變，某願與公共護蒼生，以安江南……”

信寫畢，燕良將信紙摺疊成寸許大小的方塊，交由盧婉婉妥善收存。

二人的目光，隨即移向名冊中部，那裡赫然寫著吳興沈氏西個大字。

吳興沈氏，乃是江南土著士族之首，盤踞吳郡百年，鹽鐵、糧船、私兵皆冠絕江東，根基極深。可去年王敦為擴充勢力，強行徵調沈氏私兵編入中軍，又以“充軍用”為名，強佔沈家三座臨海鹽場，斷其核心財路。沈氏一族敢怒而不敢言，早己與王氏結下死仇。

“謝安曾來信言，沈氏族老每日祭祖，皆暗祝王氏倒臺，只是苦於無人牽頭，不敢輕舉妄動。”燕良筆尖重重圈住“吳興沈氏”，墨香混著硯臺的潮氣，在屋內緩緩瀰漫，“沈氏有錢、有人、有地盤，只要肯聯手，便是江南最堅實的一股力量。”

盧婉婉俯身，指著名冊旁的備註，聲音輕而篤定：“沈家族長的兒媳，前年難產危在旦夕，是我守在產房外三日三夜，以針法穩胎，方才保住母子平安。沈家老太太至今感念大恩，屢次派人送重禮，我都婉拒了，這份人情，此刻正是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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