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輕紗，籠著整座建康城。

青石板路被朝露打溼，泛著溫潤的淺光，穿城而過的秦淮河水面浮著薄霧，畫舫尚未解纜，唯有岸邊垂柳依依，伴著零星的書聲，勾勒出江南名都獨有的雅緻。天剛矇矇亮，燕良便牽著盧婉婉的手，藉著出城遊山的由頭，踏上了探訪城郊軍營的路——他早己聽聞，江南文風鼎盛到了極致，可武備鬆弛，也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兩人一身尋常布衣，混在晨起的行人之中，絲毫不起眼，卻將建康城骨子裡的崇文之氣，看得一清二楚。

沿途茶肆酒坊，但凡有桌椅之處，必有士人相聚。臨街一座茶棚下，西五位儒生圍坐一案，為了魏晉玄理與兩漢經學的高下爭得面紅耳赤，一人拍案立論，一人撫須駁斥，言辭鏗鏘，引經據典，唾沫星子濺到案上青瓷茶盞裡，也渾然不覺，只覺道論相爭，遠勝口腹之慾。不遠處的書鋪更是門庭若市，經史子集、詩賦策論被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買書計程車子排起長隊，掌櫃夥計忙得腳不沾地，嘴裡不停唸叨：“《文選》新本今日剛到，早來早得，晚了便要等下月！”

連街頭巷尾的尋常百姓，也沾染了一身文氣。

巷口老槐樹下，搖著蒲扇的老翁閒坐閒談，開口便是李杜詩篇、六朝辭賦；街邊嬉鬧的孩童追跑打鬧，嘴裡奶聲奶氣念著的，不是鄉間俚曲，而是《詩經》裡“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句子，一字一頓，字正腔圓，聽得路人頻頻點頭，交口稱讚“建康子弟，自幼知書，不愧是江南文脈所在”。

盧婉婉輕挽著燕良的手臂，望著眼前這番文氣氤氳的景象，眼底掠過幾分讚歎，輕聲嘆道：“世人皆言江南文風冠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街頭巷尾，無不論道吟詩，連稚童老翁，皆通詩詞典故，這般氣象，北國之地，實在難尋。”

燕良卻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並未有太多欣喜。

他自幼生長北國，見慣了邊塞烽煙、胡馬嘶鳴，深知天下承平，從來不是靠詩詞歌賦換來的，而是靠堅甲利兵、強將勁卒守出來的。建康的文氣越盛，他心中那股不安，便越濃重一分。

兩人緩步前行，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灑向城郊。

可那份滿城皆是的雅緻溫潤，在行至城郊軍營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眼前所謂的軍營，哪裡有半分軍旅該有的肅殺森嚴？倒像是一座被遺棄了數年的荒莊廢園。

夯土築成的營牆斑駁剝落，大塊大塊的泥土脫落，露出底下混雜的碎石，牆身多處塌陷開裂，值守的兵卒懶得修繕，只用幾塊腐朽的爛木板隨意堵上，風一吹，木板吱呀搖晃，彷彿隨時都會散落。營門虛掩，旗杆上的軍旗破爛不堪，布面撕裂，垂落下來，連旗幟上的字號都模糊難辨，在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蕩，全無半點軍旗獵獵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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