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南渡後的建康府,早己不是江東舊時的模樣。長江自西向東蜿蜒而過,江面商船往來不絕,碼頭之上,搬運貨物的腳伕往來穿梭,南腔北調的吆喝聲混雜著江水的濤聲,織就出一派看似繁盛的景象。可這份繁盛之下,卻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滯澀——畢竟,這是一座倉促間被推為帝都的城池,宮闕樓宇雖己初具規模,卻少了幾分長安、洛陽那般沉澱百年的厚重與威嚴。
燕良與盧婉婉並肩立在朱雀門外,抬頭望去,硃紅的城門高聳入雲,足足有三丈餘高,城門之上,“建康”二字以鎏金大字鐫刻在青黑的匾額上,歷經風雨侵蝕,邊緣己有些斑駁,卻依舊難掩其皇家氣派。城門兩側的城牆由巨大的條石壘砌而成,石縫間填滿了糯米與石灰混合的黏合劑,堅固異常,牆頭上旌旗獵獵,甲士肅立,手中的長戟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透著幾分戒備與肅穆。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門上那對碩大的銅環獸首。獸首形似饕餮,雙目圓睜,獠牙外露,銅環被無數隻手摩挲得光滑鋥亮,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在無聲地審視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燕良身著一襲素色錦袍,衣料是江南上好的雲錦,暗繡著細密的雲紋,既不失世家子弟的雅緻,又透著幾分低調內斂。他身姿挺拔如松,肩寬腰窄,墨髮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朗,眼神深邃,行走間自有一股沉穩內斂的氣度。
緊隨其側的盧婉婉,則是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腰間束著一根黑色腰帶,腰側懸掛著一柄短劍,劍鞘古樸,卻難掩其鋒芒。她長髮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清麗,卻帶著幾分英氣,步履輕快而穩健,絲毫不見尋常女子的嬌柔,反倒透著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二人皆是第一次踏入這座江南帝都,目光掃過城門內外的景象,心中各有思量。
“傳聞建康府城郭週迴二十餘里,宮城在城之北,府寺民居環繞西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盧婉婉壓低聲音,對燕良說道,目光掠過城門內往來的人群。只見街上行人絡繹不絕,既有身著綾羅綢緞的世家子弟、官員權貴,也有穿著粗布短衣的平民百姓、販夫走卒。街邊商鋪林立,酒肆、茶坊、綢緞莊、當鋪一應俱全,幌子隨風飄動,一派熱鬧景象。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那些平民百姓的臉上,多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謹慎,而世家官員的眉宇間,卻透著幾分養尊處優的閒適,二者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燕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城門口值守計程車兵身上。這些士兵雖身著甲冑,手持兵器,卻少了幾分邊關將士的悍勇之氣,站姿也略顯鬆散,眼神中多了幾分市井的油滑。他心中暗忖:“東晉偏安江南,久無戰事,兵士們久疏戰陣,銳氣漸消,這般模樣,如何能抵禦北方胡人的覬覦?”
二人隨著人流拾階而入,城門內的景象愈發繁華。街道鋪設著平整的青石板,兩側的房屋多為磚木結構,飛簷翹角,頗具江南特色。偶爾能看到幾座高聳的宅院,朱門大院,高牆深院,門口擺放著石獅子,門楣上懸掛著彰顯身份的匾額,顯然是世家大族的府邸。往來的馬車絡繹不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與行人的腳步聲、商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建康府獨有的市井喧囂。
穿過朱雀大街,便進入了宮城的範圍。宮城的城門更為高大巍峨,名為“端門”,門前的臺階由漢白玉鋪就,歷經歲月打磨,己有些光滑。守門計程車兵皆是身材高大、鎧甲鮮明,眼神銳利,與城門口的兵士截然不同,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燕良與盧婉婉出示了事先備好的信物——那是琅琊王氏王導的手書引薦信,守門士兵查驗無誤後,便恭敬地引著二人向宮內走去。
穿過層層迴廊,腳下的青石板路漸漸換成了光滑的金磚,兩側的建築也愈發宏偉。迴廊兩側種植著高大的松柏,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迴廊的牆壁上繪著精美的壁畫,多是描繪上古賢君聖主的功績,色彩鮮豔,筆觸細膩,顯然出自名家之手。偶爾能看到身著宮裝的宮女、太監匆匆走過,見到二人,皆恭敬地低頭行禮,不敢有絲毫怠慢。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巍峨的大殿出現在眼前,正是東晉的朝堂正殿——太極殿。大殿坐北朝南,殿基高達丈餘,由巨大的石塊壘砌而成,顯得極為厚重。殿身由數十根巨大的楠木立柱支撐,立柱上雕刻著精美的龍紋,栩栩如生。殿頂覆蓋著黃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正脊兩端的鴟吻高大雄偉,透著皇家的威嚴。
殿內氣氛肅穆得近乎壓抑,空氣中瀰漫著薰香的氣息,卻難以驅散那份無形的沉滯。燕良與盧婉婉隨著引路的太監,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內,腳步落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回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大殿兩側,文武百官按照品級高低依次排列,身著各色官服,頭戴官帽,皆是神色肅穆,垂首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燕良的目光越過百官,徑首投向大殿正中的龍椅。龍椅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而成,雕刻著繁複的龍紋,椅背上鑲嵌著各色寶石,顯得極為奢華。龍椅之上,晉帝司馬睿正襟危坐,一身繁複的帝王冕服,玄色的衣料上繡著日月星辰、山川龍鳳等圖案,腰間束著玉帶,頭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垂落,遮住了他的部分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線條略顯柔和的下頜。
燕良仔細打量著這位東晉的開國皇帝,只見他身形略顯單薄,冕服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他的眉宇間似蒙著一層淡淡的沉滯,彷彿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沒有尋常帝王應有的意氣風發,反倒透著幾分疲憊與倦怠。此時,一位身穿緋色官服的大臣正出列奏事,所言乃是江南水災之事,懇請朝廷撥款賑災,安撫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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