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太興三年秋夜，建康城內燈火稀疏，長街寂寂，唯有夜風捲著落葉，掠過朱門高牆，似要將藏在繁華之下的暗流盡數翻湧出來。

燕良府邸的靜思軒內，只燃著一盞雙枝燭臺，燭火被窗縫漏進的夜風吹得微微搖曳，將窗欞、案几與兩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滅滅，恍如這風雨欲來的時局，叫人看不真切。

案前對坐的二人，正是燕良與盧婉婉。白日里在外奔波查探的種種痕跡，此刻在心頭匯聚成一幅清晰可怖的圖景——手握重兵、坐鎮荊州的大將軍王敦，反心己露，且蓄謀己久。

從數月前起，燕良便察覺王敦行事異於常人：荊州部曲私下頻繁調動，卻不上奏朝廷，無詔移防，形同私兵；建康城內的眼線日夜穿梭，與江北、京口的邊軍將領暗通密信，信使晝伏夜出，行蹤詭秘；更令人心驚的是，王敦私邸的後院廢園，近日夜夜傳出打鐵鍛器之聲，高牆之外，甚至能隱約嗅到炭火、鐵屑與熟皮的氣息，那是暗中打造兵器、鞣製甲冑的味道，絕非尋常府邸該有的動靜。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是謀逆的鐵證。

這些蛛絲馬跡，旁人或是視而不見，或是不敢深究，唯有燕良心思縝密，又藉著職務之便多方探查，再加上盧婉婉以行醫為掩護，出入王敦府邸為老夫人診脈問疾，於細微處窺見端倪，二人一番印證，早己將王敦那顆狼子野心，看得通透徹底。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爆出一點燈花。

盧婉婉素白的指尖輕叩著黃花梨木案面，節奏輕緩，卻藏著幾分凝重。她眉尖微蹙，聲音壓得極低，清冷卻沉穩：“王敦的反跡，己是板上釘釘。可此事，絕不能貿然報與司馬睿知曉。”

燕良端著一盞冷透的茶，指尖摩挲著杯壁，眸色沉如深潭。他自然明白盧婉婉的意思。當今天子司馬睿，雖為東晉開國之君，卻生性庸碌多疑，既無馭下之術，又無定亂之能，只因是司馬氏宗室，才在琅琊王氏等士族的扶持下，登上大位。這些年，他忌憚王氏權傾朝野，尤其是王敦掌兵、王導主政，一內一外掣肘皇權，早己明爭暗鬥，嫌隙深如溝壑。

“你說得對。”燕良緩緩頷首，聲音低沉，“司馬睿若得知王敦欲反，以他的性子，只會辦砸兩件事——要麼急功近利，倉促下詔削奪王敦兵權，首接逼反此人，讓戰火提前燒遍江南；要麼畏敵如虎，不敢聲張，反倒被王敦察覺風聲，先下手為強，反將他拿捏死。無論哪一種，都是亂上加亂，於我們，於天下百姓，無半分益處。”

盧婉婉停下指尖的動作，抬眸看向燕良。燭火映在她眼底，清輝流轉，藏著聰慧與通透。她今日入王敦府，所見所聞，比紙上的證據更令人心驚。為老夫人施針時，她藉故移步廊下，分明瞥見內院角門處，閃過數個身著粗布僕役衣裳的男子。那些人腰背挺拔，步履沉穩，肩背線條緊繃，是常年披甲執兵的軍人才有的姿態，腰間衣襟鼓起一塊，暗藏利刃，絕非尋常灑掃奴僕。

更巧的是，一陣風過，二樓窗內飄出一張素箋，雖轉瞬便被人拾走，她卻眼疾目快，看清了箋上寥寥數字——“京口”、“糧草”、“十月”。

京口乃是江北重鎮，是建康的門戶，糧草更是行軍之本，王敦近日頻頻密召京口將領入府私會，聯絡這殘碎字句，用意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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