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建武之年，建康城內暗流湧動，司馬氏宗室孱弱，琅琊王氏權傾朝野，王導主政於內、王敦掌兵於外，門閥與皇權角力之勢己成，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攪動朝局風雲。

燕良身居建康鬧市之中，看似不過是一介精於醫理、交遊清淡的尋常士人，實則早己捲入這場權力漩渦的中心。自他踏入建康那日起，府外的目光便從未斷絕——有司馬氏宗室的暗衛，有王氏門下的眼線，更有其他觀望士族派來的探子，層層監視，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燕良與盧婉婉的居所牢牢罩住。

只是這些監視者萬萬沒有想到，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行蹤、天衣無縫的偽裝，早在最初便被燕良一眼識破。

燕良心思縝密，觀人入微，早在數日前便己勘破對方所有破綻，非但沒有避之不及、驚慌藏匿，反而與盧婉婉相視一笑，將這送上門來的眼線，化作了探查建康各方勢力的最佳觸角。他們以日常行事為掩護，不動聲色地藉由監視者的反應，逆向推演司馬氏、王導、王敦乃至江南各大士族的動向，將徹頭徹尾的被動，硬生生扭轉為掌控全域性的主動。

院牆外的目光，於他人而言是桎梏，於他們二人而言，卻是洞悉朝局的明鏡。

晨光微熹，透過糊著桑皮紙的窗欞，柔柔漫進屋內，驅散了幾分晨間的清寒。

燕良臨窗而坐，一手扶著硯臺，一手持墨錠緩緩研磨，松煙墨的清香氣在屋內淡淡散開，動作閒適從容，彷彿全然不覺院牆之外、街巷拐角，那幾道若隱若現、如影隨形的目光。

盧婉婉則坐在另一側的案前，素手輕翻，細細整理著前幾日出診歸來抄錄的醫方藥典，指尖劃過泛黃的麻紙，動作輕柔舒緩，眉眼平靜無波，彷彿眼中只有醫理方劑，心無旁騖。

一屋之內，靜謐安然，歲月靜好的表象之下，卻是暗流奔湧的謀算。

兩人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只如尋常夫妻閒話家常一般，輕緩開口。

盧婉婉目光未離醫方，指尖輕輕點在一頁記載著調理氣血的方子上，聲音柔和平淡，聽不出半分異樣：“昨日去城東回春藥鋪抓藥，見鋪中掌櫃避開旁人，與一個穿錦袍的男子低語半晌，那人雖刻意收斂氣度，可袍角暗繡的纏枝紋，分明是琅琊王府內院親隨的制式，尋常士族，斷不敢用這等紋樣。”

燕良研墨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硯中暈開細膩的光澤，他抬眸望向虛掩的院門外，目光平靜無波，語氣淡然如話柴米油鹽：“我方才從街市買菜歸來，街角那個賣牡丹的老嫗，破綻更是明顯。籃中牡丹早己失了水汽，花瓣發蔫，卻遲遲不肯移步叫賣，眼神反倒三番五次往咱們院門瞟，目光銳利，絕非尋常市井商販所有。”

話音落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抬眼對視一眼，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瞭然笑意，沒有驚慌，沒有戒備，反倒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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