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前,我提了一籃草藥過去。是叔公配的潤喉方,加了羅漢果和胖大海,適合日曬口乾的人喝。攤主夫婦正在收攤,男人切西瓜的動作頓了一下,女人接過籃子,道了謝,語氣還有點拘謹。
我沒多留,轉身要走。小芬卻跑過來,拉著梅的手也跟上來。她指著西瓜,又指指梅,嘴裡說著什麼。女人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梅,終於點頭,切下一小塊,遞給她們。
梅接過盤子,沒有躲。她看著女人的眼睛,小聲說了句“謝謝阿姨”。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後來幾天,只要天晴,她們就會在街邊碰頭。有時跳格子,有時趴在紙箱上看瓢蟲爬行,有時只是並排坐著,一人啃一根冰棒。小芬教梅說簡單的泰語詞,“???”是水,“???”是太陽;梅則教她認漢字,一筆一劃寫在廢紙上。“人”字寫得歪,小芬卻認真照著描。
有一次下雨,她們擠在水果攤的遮陽棚下,共撐一把破傘。小芬把傘往梅那邊推,自己肩膀淋溼了一片。梅看見了,默默把傘柄扳回去一點。兩人誰都沒說話,但靠得更近了。
攤主男人不再趕她們走,反而常備兩個小馬紮。女人有時會遞碗涼茶,或是幾塊炸香蕉。有次我經過,聽見她在訓小芬:“別盡顧著玩,耽誤媽幹活。”可話音未落,又順手給梅塞了個芒果。
我站在保安堂門口,看她們蹲在牆角挖泥巴,拿塑膠小鏟堆城堡。雨水泡過的土鬆軟,一挖就塌。她們不惱,塌了再堆,一邊堆一邊笑。
梅的臉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眼下那層青灰淡了,臉頰有了血色。她不再總躲在別人身後,走路時頭抬得高了些。有一次我叫她,她應了一聲,轉身跑過來時裙襬旋開,像一朵轉起來的小花。
陸師傅路過時看見了,站住看了會兒,說:“這孩子,總算像個孩子了。”
我沒接話,只點了點頭。
那天傍晚,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小芬從家裡拿來一塊印花布巾,說是媽媽給的,要和梅一起當披風。她們一人抓一角,舉過頭頂,在空地上跑圈。布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笨拙的鳥。
跑累了,她們坐在街沿上,分吃一塊西瓜。紅瓤被咬出缺口,汁水流到手肘。小芬說話時噴出籽,梅用手擋住臉,咯咯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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