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嘉嘉大廈卻並未完全沉睡。

二樓羅家，平媽躺在硬板床上，睜著那雙渾濁中隱隱泛紅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小塊水漬。她己經這樣躺了三個多小時，卻毫無睡意。

身體裡那股冰冷的力量正在緩慢流動，像冬日裡凍住的河水，寒意從骨髓深處滲出來。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冷得難受，反而有種……清爽的感覺。就像炎夏裡突然喝下一口冰水，那股涼意順著食道滑下去，在胸腔裡炸開。

她翻了個身，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

記憶像斷了線的珠子，時不時蹦出來幾顆——開平小時候發燒，她整夜不睡守在床邊；開平第一次領工資，買了個蛋糕回來，母子倆笑得合不攏嘴；開平三十歲生日那天，她偷偷抹眼淚，想著兒子還沒娶媳婦……

這些片段很清晰，卻又隔著一層薄霧，彷彿是她旁觀別人的人生。而那些更具體的細節——昨天中午吃了什麼，上週見過誰，上個月交了多少水電費——卻像被橡皮擦抹去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輪廓。

更奇怪的是，她感覺自己對某些東西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比如現在，她能“聽”到三樓那戶姓馬的小姑娘房間裡，有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好像是在擦拭什麼東西；能“聞”到一樓茶餐廳廚房裡殘留的油煙味，混合著清潔劑的檸檬香；能“感覺”到整棟大廈裡，有幾個地方的“氣”特別不同——

頂樓那個新搬來的沈先生，那裡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隔壁歐陽家的小姑娘珍珍，氣息溫暖卻帶著一絲病弱，像是被什麼陰冷的東西沾過；還有五樓那個山本未來，那姑娘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

平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有這些感覺。她只是個普通老太太，沒讀過幾年書，一輩子圍著灶臺和兒子轉，連“玄學”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可能是人老了，神經過敏。”她這樣告訴自己，又翻了個身。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香味”飄了進來。

那不是食物的香氣，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種讓她的喉嚨下意識吞嚥的、勾魂奪魄的“鮮活”氣息。像是剛出爐的鮮肉，又像初生嬰兒的乳香，還帶著陽光的溫度和血液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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