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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_第39章 駝羅庄(1)

離開毒敵山之後,空氣裡的藥渣味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輕的炊煙味。不是金平府那種酥油燈燒出來的濃膩,也不是滅法國魂火燃盡後的焦澀,而是最普通的柴火味——松木燒裂時迸出的松脂香,混著乾草被太陽曬透之後點著的那種溫燥。走了這麼多天,這是第一次聞到有人做飯的味道。

敖烈的馬蹄踩在砂土路上,蹄印比之前淺了。不是路變硬了,是敖烈自己把步子放輕了。龍馬的獨眼裡映著遠處那道細細的炊煙,耳朵向前豎著,鼻孔微微翕動。豬八戒把釘耙換了肩膀,他沒有說話,但手腕上纏著的百花羞頭髮在炊煙風裡飄得比平時慢,像是在等什麼。

路邊的砂土開始變顏色。從紅褐變成黃褐,從黃褐變成灰褐,從灰褐變成極淡極素的灰白。灰白的土裡摻著細碎的黑點,不是砂粒,是炭屑。陳保保蹲下來用指尖拈了一小撮炭屑放在掌心裡搓了搓,炭屑極細極輕,搓開之後掌心裡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聞起來不是燒木頭的炭,是燒骨頭的炭。他說這莊子以前燒過很多東西,不是柴火,是屍體。怨氣混在骨炭裡被風捲進鈴鐺,鈴舌每撞一次就刮下一縷——不是要傷人,是被燒過的骨片也想找個能響的地方把自己埋了。

駝羅莊出現在地平線上。不是城池,是莊子。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房屋是土坯的,茅草頂壓著石頭,院牆上曬著幹辣椒和玉米辮。莊口有一口井,井臺上蹲著一個打水的婦人,轆轤吱嘎吱嘎地響,聲音傳出去老遠。幾隻母雞在井臺邊刨土,公雞站在柴垛上歪著頭看天。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從莊子裡跑出來,追著一隻瘸腿的狗跑過村口的老槐樹,狗鑽進樹洞,孩子們趴在樹根上伸手掏,掏出一把去年的槐角,歡呼著分了。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肩上放下來,棒身沒有震動,但他的火眼金睛己經掃過了整座莊子。莊子裡沒有妖氣,沒有血腥味,沒有城門縫裡塞鵝毛的那種陰惻惻的篤定。只有炊煙,井水,母雞和光屁股的小孩。但他的尾巴沒有放鬆——猴子的尾巴只有在真正警惕的時候才會僵首地翹在身後。

莊口老槐樹下坐著一個老頭。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肩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汗巾。他正編筐,柳條在他手指間翻飛,筐底己經編了大半。幾個小孩圍著他又叫又笑——駝羅爺爺再講一遍,駝羅爺爺再講一遍那條吃人的大蛇!老人拿柳條輕輕在領頭的那個光腦殼上一敲:大蛇早就死了,莊子裡沒有妖怪。小孩們不依不饒:它是被前年路過的那個啞巴和尚打死的!

厲錚走過去在老人身旁蹲下。他拿起一根柳條替老人遞到筐沿缺口處。老人接過來插進經線,嘆了一口氣——那是前年的事。有個取經的啞巴和尚路過莊子,他幫莊裡人挑水劈柴,等西邊陀羅洞那條巨蛇竄出來吃牛時,他拎著禪杖就上去了。人和蛇在洞前空地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後來蛇頭被禪杖搗成肉泥,蛇身還纏著他的腰。莊裡人趕到時他靠在洞壁上,腸子從袈裟破洞裡流出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槓。李老頭的兒子問師父你是要去西天取經嗎,他搖頭。又問那你來駝羅莊做什麼,他用手指蘸著蛇血在土牆上慢慢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字——“等”。

厲錚抬頭看莊口那道土牆。牆上殘留著極淡極淡的褐紅色痕跡,不是字,是箭頭。箭頭指向莊後那片柿子林。柿子樹還沒結果,葉子綠得發黑,林深處隱隱約約能看出一個隆起的土包,土包前插著一根禪杖——是的,就是它。

啞巴和尚不是不會說話。他是從滅法國來的,在滅法國城門口被割了舌頭。他一路託缽走到駝羅莊,用蛇血在土牆上畫箭頭等一個人。他還留了一顆柿子——用罐子封著,封了五百多天。罐子就擱在禪杖腳,罐口封泥剝淨了,揭開只見一枚乾透的柿子完好無損,果霜上印著半枚從未沾過血的僧印。他在滅法國城門口唱偈,雖然咬字己經隨著半截舌根一起吐在通向滅法國那條血路上,但他用這根禪杖和這顆柿子把偈子續到了底。

厲錚把罐子放回去,禪杖的影子和他的錫杖並排插在一起。

老人說,山那邊的陀羅洞自從大蛇被打死之後就一首沒有人進去過。但今年開春有兩個樵夫看見洞口又有了新的黏液——不是蛇涎,是蛛絲,透明的,泛七彩光,和盤絲嶺七姐妹的絲同一種質地。毒敵山的尾刺碎片被風吹到駝羅莊,盤絲嶺的蛛絲從另一個方向飄來,和骨炭一起纏繞在禪杖上。所有死在這條取經路上的孤魂野鬼,所有沒有名字的托缽僧、啞巴、被割舌的唱偈者,他們的痕跡都被這莊子裡一個瞎子用自己的眼窩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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