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站在新洛城北門外的緩坡上,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溼的氣息,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自踏上這片土地以來,他白天走訪各處,晚上回去簡單洗漱之後,便在燈下將白日的見聞逐一記錄下來,打算返回京城後面呈朱祁鈺。但此刻,離別的時刻到了,最後再看一眼這座在三年之內從原始海岸線上拔地而起的城市,他心中浮起的是臨行前朱祁鈺對他說的那句話——“你親眼看到的東西,比任何奏疏都更有分量。”
當時他不太確定這句話的確切含義,但他現在隱約明白了。奏疏上的文字可以修飾,數字可以增減,但親眼看到的那些東西——那些無法被寫進公文裡的細碎瞬間,那些真實而具體的人與生活——才是這片土地最真實的面貌。
登船之前,朱見深回到艙內整理此行的見聞筆錄。他獨坐燈下,翻開那本封面上寫著“南洋見聞錄”的簿冊,從第一頁重新讀起,視線在紙頁之間無聲滑過,腦海中被那些記錄牽引著,一段一段地回溯起這半個月的所見所聞。
他想起屯田區的那個傍晚。新華里的老農林旺,執意留他在自家院子裡吃晚飯。林旺的婆娘端上來一盆熱氣騰騰的紅薯稀飯,一碟炒青菜,外加一小碗鹹魚。那鹹魚是林旺自己曬的,鹹得有些發苦,但朱見深就著稀飯吃得很香。林旺坐在旁邊,一邊吸溜著稀飯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起自己的經歷:他在老家漳州種了一輩子地,全是租來的薄田,交了租子之後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到了南洋,分到了五十畝地,第一年就收了三千多斤稻穀。“殿下,小的在漳州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吃飽飯。現在不但能吃飽,還能存下一點餘糧,給婆娘扯兩尺花布做件新衣裳。這樣的日子,小的在老家做夢都不敢想。”林旺說著說著,眼眶就有些發紅,他連忙低頭扒了一大口稀飯,把那點淚意壓了下去。
朱見深當時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碗裡的稀飯喝完了。現在回想起來,那股紅薯稀飯的微甜似乎還留在舌尖。他閉上眼睛,在見聞錄的頁面邊緣寫下了一行字:“南洋之民,雖苦猶甘。其所求者,不過一口飽飯、一間遮風避雨之屋、一塊屬於自家名下的田地。此等願望,在中原不得滿足者,來南洋便有了。陛下之南洋策,功在養民。”
他合上見聞錄,翻開第二本記事簿,裡面記錄的是關於工匠的內容。他記得在那間終日迴盪著金屬碰撞聲的鐵廠裡,一位姓孟的中年工匠蹲在地上用粉筆畫著草圖,給他講解蒸汽機的進氣閥門是如何改良的。那工匠的手上佈滿了燙傷和厚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色,但當他講到如何解決活塞環漏氣問題時,那雙粗糲的手在空中比劃著,眼睛裡彷彿燃著一團火。他說他們在南洋科學院試了大半年,燒壞了三根傳動軸,熔斷了無數銅管,光是氣密性就反覆改進了不下十次,最後才找到了用浸油牛皮夾銅片的密封方案。
“為什麼要這麼費勁?朝廷又沒有給你們限期。”朱見深當時這麼問了一句。
那工匠抬起頭看著他,有些奇怪地反問道:“殿下,這東西要是能跑起來,一天就能抵得上幾十個人幹活。怎麼能因為費勁就不幹了?再費勁的事,總得有人去幹才成啊。”
朱見深當時沒有回答,只是在記事簿上把這句話原樣記了下來。
他繼續往下翻,後面的篇幅記錄著更龐雜的見聞:船廠裡掛著火把加班趕工期的夜晚,碼頭邊搬運貨物的黝黑脊樑,南洋科學院教室裡夜讀不熄的燈火;記錄著來自泉州、福州、廣州、漳州等地的各種口音,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漸漸融合成一種帶著南洋特有韻律的新語言;記錄了那座正在緩緩升起的城市如何在三年內走完了中原城市需要三代人才走完的路。他記錄的東西很雜,有些片段還顯得有些零散,但每一頁紙的字跡都十分認真,一筆一劃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落下的。
他合上記錄本,推開門走到甲板上,望著夜色籠罩下的大海。遙遠的北方海天相接處,隱約可見一片模糊的輪廓,彷彿正有什麼東西在水天之際微微發光。他扶著船舷的欄杆,站了很久很久。
在北歸的船上,汪斌曾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過他:“殿下覺得此行最有收穫的是什麼?”朱見深想了想,認真地告訴了他答案:“臣來之前,讀了許多關於南洋的奏疏和文書,自以為對南洋己有相當瞭解。親眼來看一番,才知道自己之前什麼都不懂。”汪斌追問為何有此感慨,朱見深沒有首接解釋,而是說:“汪千戶,你還記得鐵廠那個姓孟的老工匠嗎?他跟我講了半個時辰的閥門結構,他講的那些內容,臣聽懂的不及一半。但臣聽懂了另外一件事——他講那些東西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和臣在京城的經筵上聽講《論語》時那些飽學鴻儒的神情,是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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