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丹走後,李煒在寨門口站了很久。手裡的鑰匙己經攥出了溫度,銅鏽蹭在掌心裡留下黃褐色的印子,掌紋的溝壑裡嵌滿了鏽渣。兩把鑰匙都在他手裡了。一把從萬人坑挖出來的,一把楊丹父親從歪脖子榕樹下取走的。楊丹還帶回了父親的話——他爹沒告訴他為什麼拿走鑰匙,但把鑰匙帶回來了。不是帶給他,是帶給金瞳城。
阿水從寨子裡走出來。赤腳踩在泥地上,腳趾頭凍得發紫,腳背上有被荊棘劃出的血痕,結了黑褐色的痂。他蹲下來把布鞋穿上,繫緊鞋帶,站起來走了兩步。布鞋底磨得很薄了,踩在石子上硌腳。
“哥,你要下去?”
“下去。”
“我跟你去。”
他們從通道口下去。通道口在寨子後面的山坡上,用鐵板蓋著,鐵板上壓了幾塊石頭,石頭縫裡長出了草。阿水把鐵板掀開,一股潮溼的、帶著黴味的風從地下湧出來。通道里的燈壞了大半,只剩幾盞節能燈還亮著。燈是白光,但在地下深處久了,光色發黃,照在洞壁上像舊照片。光線昏黃,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柱。阿水走前面,馬燈拎在手裡。燈芯燒得嘶嘶響,火苗在黑暗中搖晃,把洞壁上的鐘乳石照得像一根根倒懸的白骨,鐘乳石尖端的水珠在火光中閃著微光。
李煒走在後面。腳步聲在溶洞裡一階一階地響,像有人在用指節敲桌子。臺階很溼,有的地方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很滑。洞壁上有水流過的痕跡,一條一條的,像淚痕。
走了西十分鐘,到了。
青銅門在三米高,兩米寬。表面的銅鏽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多了一層,鏽跡從門縫往門心蔓延,像一棵倒著長的樹,樹根在門縫,樹枝在門面。銅鏽是一層一層的,最底下是黑色的,上面是綠色的,最上面是藍色的,一層疊一層,像地質分層。門的中央偏下位置有一個鑰匙孔,不是圓形的,不是方形的——兩把鑰匙並在一起才能插進去的形狀。鑰匙孔周圍有一圈磨損的痕跡,不是被鑰匙磨的,是被風沙磨的。兩萬年,風從門縫裡吹進去,帶著沙,沙打在銅門上,慢慢磨掉了表面的紋路。
李煒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把鑰匙。一把從歪脖子榕樹下挖出來的,一把楊丹父親留下的。銅鏽把鑰匙表面的紋路蓋住了,看不清齒槽的形狀。他把它們並在一起,同時插進鑰匙孔。兩把鑰匙插進去的瞬間,指尖感覺到一種吸力——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吸,是更微妙的、像兩塊磁鐵互相吸引的那種力。鑰匙往孔裡滑了一下,他順著那股力把它們推到底,卡住了,齒槽和鎖芯的彈子咬合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他擰了一下。鑰匙轉動了。
青銅門裡傳來一陣金屬轉動的聲音。很悶,像齒輪咬合,像鏈條拉動,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個身。聲音持續了很久,從低到高,又從高到低,像一首隻有兩個音節的歌。然後停了。
門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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