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爭執漸歇,餘聲落盡,整座議事廳歸於肅穆沉靜。
韓景修身居正堂主位,青色官袍熨帖規整,一雙沉斂眼眸靜靜落向堂中身姿挺拔的少年,緩緩開口,聲線穩而持重,帶著一縣父母官的威儀。
“馬明遠,你所呈屯田築壩條陳,本官與廳中文武僚屬、各司吏員皆己逐字閱畢。蓄水固河、墾荒屯田,安頓流民、增益官賦,確是惠民利公、固本安境的良策。你一介稚童,心懷鄉梓、思慮民生,這份擔當,縣衙上下皆看在眼裡。”
話音稍頓,溫和語態裡陡然添了幾分審度公務的銳利,貼合宋代官衙議事的嚴謹規制:“只是河工浩大、錢糧動眾、流民聚眾安置,皆是州縣頭等重務,容不得半分疏漏。本官有幾樁緊要公務,當堂問你,你據實應答便可。首問:此河工全程,總計需耗錢糧幾何?”
馬明遠立身端正,聞言即刻躬身應答,口齒清亮,應答篤定:“回明府大人,學生反覆丈量核算、比照本朝河工工價、物料市價,全程築壩、開渠、平田、培肥、安置流民一應事宜,總計需耗五千貫。”
五千貫三字落地,議事廳驟然一靜,隨即響起極低的官紳私語,人人神色動容。
———
宋代州縣財賦微薄,松州地處塞北貧瘠之地,一歲商稅統算不過數千貫,縣衙存留公使錢、公用錢寥寥無幾,倉廩活銀更是捉襟見肘。堂上諸人雖早從條陳中窺見預估,知曉河工耗資不菲,可當真從一個八歲孩童口中,清清楚楚報出整額造價,依舊心頭震顫。
崔慎之撫須的指尖驟然停住,縣尉張仲和眉頭微蹙,廳下侍立的典吏、攢吏兩兩對視,眼底皆是驚異。五千貫,於松州而言,己是動一縣根本的大宗開銷。
韓景修神色未變,無驚無訝,只微微頷首,示意其細細端詳。
馬明遠抬手取出懷中手繪的松州河全境輿圖,紙張尺幅規整,線條清晰,處處是宋人輿圖制式。他快步上前,將輿圖平鋪於堂中公用案几之上。
滿廳文武目光盡數垂落,只見圖中山河走勢、壩址方位、渠線脈絡一目瞭然,所有尺度、落差、畝數、物料預估,皆以端正小楷細細標註,條理井然,絲毫不亂。
“回大人,松州河自山口發源,至匯入老哈河支流,全程三千七百二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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