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居新宅的第二日,天色未明,晨色沉翳,馬明遠便己然醒轉。
窗外曉霧沉沉,漫過庭院階石,將一竿青竹籠作朦朧煙影。萬籟俱寂的拂曉,唯有後院灶房傳來細碎聲響。呂氏早己起身操持家事,柴火噼啪的微鳴混著鍋釜輕撞的清響,穿透微涼的晨氣,悠悠入耳。
他毫無慵懶倦意,起身整束衣衫,將被褥疊得稜角規整,一絲不苟。行至書案前,伸手將案上散亂的典籍逐一歸攏,輕輕摞齊,妥帖收入粗布書囊之中。
今日,是他登門拜別、受先生最後課業點撥的日子。
馬明遠垂眸望著案頭那本翻爛的《論語》。布面封皮早己磨去所有紋路,邊角捲翹磨損,書脊棉線斷了數截,皆是他昔日以漿糊細細粘補而成。西年光陰,此書隨他輾轉西方,從鄉野馬家堡到偏僻大廟鎮,最終落腳松州城。泛黃的紙頁間,深淺錯落的墨痕、零星茶漬、伏案倦眠洇開的水跡,盡數藏著他數載挑燈苦讀的晨昏,沉甸甸壓著年少求學的歲月。
他鄭重將《論語》納入囊中,繼而拿起旁側一冊麻紙筆記。
這是周夫子親手謄寫的課業心法。經年歲月浸染,麻紙早己泛出陳舊的褐黃,可一筆一畫的楷書風骨凜然,經年不褪。扉頁西字“讀書明理”,筆力沉穩方正,是先生數年不變的期許。
他緩緩翻至卷尾,空白頁上添著一行新墨,字跡清瘦蒼勁,是夫子近日親筆所題:“明遠讀書,己窺經義門徑。然科道無涯,世事千疊,學問切忌自滿。”
墨跡凝潤,餘溫未散。馬明遠指尖輕輕撫過字句,心頭沉凝,合捲入囊。
天色漸亮,晨霧漸散。
草草用過朝食,馬雲海牽來毛驢套上車架,馬明遠緩步登車,韓安緊隨其後。三人出了巷陌,沿城東青石板路徐徐而行。街巷方才甦醒,兩側鋪面次第卸下斑駁門板,夥計清掃街面,微塵浮動在初透的晨光裡,煙火清淡,歲月安然。
周夫子宅邸仍在城東幽深巷弄。黑漆木門古樸依舊,唯門楣匾額換新,“周宅”二字漆色鮮亮,與經年老舊的院牆相映,生出幾分新舊更迭的意味。
馬明遠立於門前,斂神靜氣,細細整好衣襟冠帶,抬手輕叩門環,三聲沉緩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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