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太太端著最後一碗菜走進來,也在空位前頓住腳步,輕輕把菜放下,才在馬國發身邊坐下,眼底閃過一絲牽掛。
“吃飯。”馬國發只吐出兩個字,端起面前的酒碗,輕輕抿了一口。
眾人紛紛端起碗筷,喝湯的喝湯,夾菜的夾菜,沒有人多說多餘的話。劫後餘生的慶幸,不必用言語訴說,一家人能安安穩穩圍坐在一起,吃一口熱飯,喝一口熱湯,便是這亂世裡,天大的福氣。
馬明遠拿起公筷,先夾了一塊軟爛的雞肉放進祖父碗裡,又夾了一塊最嫩的雞胸肉,放到祖母碗裡。馬老太太低頭看著碗裡的肉,再抬眼望著懂事沉穩的孫子,眼眶瞬間紅了一圈,鼻尖發酸,可這一回,她沒有落淚,只是低下頭,慢慢把肉放進嘴裡,一口一口,吃得格外香甜。
馬雲雨喝了兩碗酒,臉色漸漸紅潤起來,緊繃的神情徹底舒展,話也多了起來。他絮絮叨叨說著今日站在迎官隊伍裡的感受,說自己看見青呢小轎掀開簾子、露出周主簿官服的那一刻,心跳得有多快,渾身都在冒冷汗。
三郎坐在一旁,偶爾插一兩句話,說自己方才在院裡清點柴火、應付官差問話的時候,手一首在抖,綁柴火的麻繩打了三遍,才勉強打好結,惹得眾人輕笑出聲,一掃先前的壓抑。
馬老太太聽著兒子們說笑,嘴角一首掛著溫和的笑,可笑意裡卻藏著淺淺的淚光。她想起自己年少嫁進馬家的時候,家裡只有三間茅草屋,西面土坯牆,年年青黃不接,吃了上頓沒下頓,忍飢挨餓是常事。
誰能想到,幾十年風風雨雨過去,如今她能坐在暖和的堂屋裡,跟兒子、兒媳、孫子們圍坐在一起吃肉喝酒,日子過得這般安穩踏實。
———
夜色漸漸深了,夜露漸重,寒意更濃。灶膛裡的柴火漸漸燃盡,灶房慢慢冷了下來,可堂屋裡的油燈依舊亮著,橘黃色的光暖融融的,裹著一屋子的煙火氣。馬雲雨喝光了大半壇酒,臉紅得像關公,說話都帶著酒氣,卻依舊興致勃勃。三郎酒量淺,只喝了兩碗,便微微上頭,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滿臉放鬆。馬老太太帶著黃氏、田氏收拾碗筷,碗碟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動聽,沒有半分嘈雜,只讓人覺得安穩。
馬明遠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堂屋門口,沒有閉門避風。他從棉袖裡抽出那本翻得捲了邊的《論語》,輕輕翻開書頁。微涼的夜風拂過,輕輕翻動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他迎著夜風,一字一句,輕聲誦讀。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聲音不大,清潤沉穩,像一股細而綿長的暖流,從堂屋門口緩緩淌出去,淌過落雪的院子,淌過低矮的院牆,融進無邊無際的夜色裡,平靜,又充滿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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