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自己的手,卻抖得比馬國發還要厲害,不過拍了兩三下,便再也穩不住,只能默默縮回來,緊緊攥著身上的粗布圍裙,指節捏得慘白。
站在一旁的她,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佈滿溝壑的臉頰滾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腳邊的積雪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溼痕,她自己卻渾然不覺,滿心滿眼都是揮之不去的後怕,與死裡逃生的慶幸。
馬雲雨僵立在父親身後,雙拳死死攥緊,手背與手腕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一條條扭曲掙扎的小青蛇。他眼眶通紅似血,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有後怕,有慶幸,有對父親蝕骨的心疼,還有方才首面危機時壓在心底的心悸,可萬般情緒湧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死死憋著,渾身繃得如同一張拉滿至極限的硬弓。
三郎靠在院門邊的土牆上,微微垂著頭,雙手攏在厚厚的棉袖之中。他的雙腿同樣在不受控制地發顫,膝蓋軟得幾乎要打彎,可他硬是咬著後槽牙死撐,穩穩地立在原地。
他不能倒,父親己經力竭跌坐,大哥在旁守著,他身為家中次子,必須牢牢站在這裡,像一根敦實粗糲的木柱,撐住這個家的氣場。哪怕這根柱子早己被後怕震得內裡開裂、搖搖欲墜,也絕不能在家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意與軟弱。
———
院外的危機徹底散去,院子裡躲在各處、大氣不敢出的家眷,才陸陸續續從藏身的角落走了出來。
馬老太太從灶房門口慢慢挪到院子中央,停下腳步,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方向,渾身緊繃的筋骨才稍稍鬆懈了一絲。田氏從西廂房過道里緩步走出,嘴唇凍得發青,面色也不見半分血色,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那不是歡喜的笑,是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緊繃多日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的、劫後餘生的釋然。
馬明遠緩步從堂屋走出,立在高高的青石板臺階上,靜靜望著門檻上祖父佝僂的背影。那背影再也沒有往日里一家之主的硬朗挺拔、威嚴肅穆,像一棵被狂風暴雪摧殘得歪倒的老槐樹,枝幹尚在,根系仍深,可粗糙乾裂的樹皮早己爬滿細紋,渾身上下都透著劫後餘生的疲憊、滄桑與無力。
他輕輕走下臺階,腳步穩而輕,悄無聲息地來到祖父身邊,伸出一雙溫熱厚實的手,穩穩扶住老人冰涼枯瘦的胳膊,聲音溫和沉穩,帶著一股能安定人心的篤定力量:“祖父,孫兒扶您起來。地上雪水寒重,久坐傷了身子。”
馬國發緩緩抬起頭,一雙佈滿通紅血絲、噙著未落淚光的渾濁老眼,對上孫子平靜沉穩的目光。眼底翻湧著大難不死的慶幸,卸下重擔的疲憊,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對孫兒臨危不亂、從容定局的欣慰,是對這孩子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定力與城府的驚歎,更是對馬家往後終於有了依託、有了頂樑柱的踏實與心安。
他藉著馬明遠的力道,一點點撐著身子緩緩站起身。雙腿依舊控制不住地打顫,腳步虛浮無力,可他咬著後槽牙死死硬撐,絕不肯再跌坐下去。
他是馬家的天,是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他可以累,可以怕,卻絕不能在家人面前倒下。他一倒,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完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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