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轎緩緩駛出馬家村村口，一拐踏上蒼茫官道，行速便遠比來時急促利落。轎伕踏雪而行，腳步沉穩輕快，肩頭轎槓起伏錯落，節奏舒緩鬆弛，一路積壓的沉重心緒，彷彿盡數隨寒風散去。

天光破曉漸明，山野間纏綿繚繞的晨霧慢慢消散殆盡。西野田疇白雪皚皚，一片清寂素淨，遠山層巒淡染煙色，輪廓清冽分明，如一幅暈染淡雅的水墨長卷，清冷悠遠，靜得不見半分人聲。

周世安斜倚在轎中軟褥之上，雙目輕闔。轎身一路顛簸搖晃，輕柔如同舊日搖籃，可他心神紛亂鬱結，半分睡意也無。

方才馬家老宅堂內的光景，一遍遍在腦海盤旋縈繞，揮之不去。那個名叫馬明遠的稚童，身著一身洗得乾淨卻略顯陳舊的青布棉襖，髮絲以素青布條整齊束好，緩步走入堂屋，身姿端凝，穩穩立定，躬身見禮，進退有度，神色沉靜淡然，半分卑怯討好，半分驕縱輕狂都無。

這般風骨儀態，哪裡像是鄉野間五歲頑童，分明是經年在書齋苦讀、晨昏演練禮數千百遍的世家儒童，氣韻天成，與眾不同。

良久，他緩緩睜眼，從寬大袖袍中取出一方素淨絹帕，細細擦拭微涼掌心，拭去鄉間塵土寒氣，又小心疊好收回袖間。寒風順著轎簾縫隙悄然鑽入，刺骨涼意漫入車內，他微微縮頸，細心攏緊棉袍領口，裹緊厚重衣袍，抵禦冬日凜冽霜寒。

緊隨轎旁貼身侍奉的親隨名叫趙福，是周世安從縣衙帶出多年的心腹舊部，前後追隨侍奉己有七八載。歷經市井鄉間，見過官場人情冷暖，應付過無數繁雜瑣事，捱過上司訓斥，也承過老爺恩惠，世事通透，行事謹慎。

趙福三十有餘，面容清瘦狹長，行路習慣性微微躬身，雙手深藏袖中，眉眼不算舒展，一雙眸子卻清亮銳利，周遭動靜、人心深淺、風雪路況，無時無刻不在暗自留意打量。

他微微側首，透過轎簾縫隙悄然窺探轎內主人。周世安面色沉凝晦暗，不是震怒發怒，而是心事鬱結、思緒萬千，眉頭淺淺緊鎖，唇線緊抿，神色晦暗難辨，滿心思量無人可說。

遲疑再三，趙福終究壓低聲息，話音輕細低沉，唯有轎內二人能夠聽聞：“大人，老太爺再三叮囑，命您好生善待結交那位馬家孩童，方才大人言行舉止，似乎並未順著老太爺心意。”

周世安徐徐睜眼，淡淡掃了趙福一眼。目光不厲不烈，卻自帶官場威壓，趙福脖頸猛地一縮，暗自懊悔多嘴多舌，貿然揣測主子心思。

可此番周世安並未斥責怒罵，只是靜默半晌，長長一聲輕嘆，滿是無奈與悵然。

“老爺子年事己高，越發糊塗執拗了。”他聲音不高，字字句句卻透著難言的不耐與輕視，“不過五歲垂髫稚兒，堪堪讀完啟蒙蒙學淺顯書卷，連西書五經奧義門檻都未曾觸碰，竟被斷言日後必登科第、高中進士？哼，這般虛妄說辭，我如何能信。若是金榜題名這般輕易，家父半生寒窗苦讀何以落第？我多年潛心治學，又何以困頓官場，不得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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