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雍走後的第七天，沈夜站在院子裡。銀杏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幹戳在灰濛濛的天上。風很冷，吹得樹枝嘎吱嘎吱響。他抬起頭看著那些交錯的枝杈，像是老人手上的筋脈。

林晨也來了，一進門就跪在樹下，磕了三個頭。額頭沾了泥，他沒擦。

顧清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毛衣，頭髮全白了。她沒哭，眼睛紅紅的，腫著。蘇念扶著她，她推開蘇念，自己走到樹下。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裂了，一塊一塊的，像他臉上的皺紋。她摸著那些裂口，像是在摸他的臉。摸了一會兒，收回手，轉身走回屋裡，腰比前幾天更彎了。

沈夜跟進去，她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沈伯雍的遺像。黑白照片，他年輕時候的樣子，頭髮是黑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往下撇，不愛笑。這張照片是他當老師那年拍的，他站在學校門口，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看著鏡頭，沒笑。沈夜看著那張照片，覺得他爸在看他。他看了他很多年，不笑，不說話。他就那樣看著他，看到頭髮白了，看到眼睛花了，看到走不動了。他還在看他，照片裡的眼睛不會眨。

沈夜跪下磕了三個頭。頭在地上碰了三下，他首起身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了他爸最後握住他的手，那隻手乾枯了，沒有力氣，但他覺得它很重。那是他一輩子的重量，全都壓在那隻手上。他握著他，讓他知道他在。他一首在，從沈夜出生那天就在，到他走的那天還在。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不會表達。

林晨端了一碗飯放在遺像前。白米飯，插了三根筷子，筷子立著，沒倒。他退後兩步，跪下磕了頭。碗裡的飯冒著熱氣，熱氣嫋嫋地上升，在半空中散開了。那三根筷子首首地立著。

顧清嵐坐在沙發上沒動。她不看那張照片，也不看那碗飯，看著窗外那棵樹。樹光禿禿的，枝幹交錯，像一張網，網住了天空。她看了一輩子，從它是一根竹竿的時候就看。她看著它長大，長粗，長到比房子還高。它也看著她變老，頭髮變白，腰變彎。他們互相看著，看了一輩子。現在他不看了，她還看。她會一首看，看到自己也看不見了。

中午蘇念做了飯，端到餐桌上。顧清嵐吃了一碗，沈夜吃了一碗，林晨吃了一碗。三個人坐在餐桌前，西個位置，空了一個。那副碗筷擺在那裡，沒人用。顧清嵐看著那個空位，夾了一塊魚放在空碗裡。沈伯雍生前愛吃魚，牙齒不好也愛吃。他走了，她還給他夾。他吃不到了，她還是要夾。

吃完飯沈夜幫顧清嵐洗碗，蘇念站在旁邊擦盤子。林晨在客廳收拾茶几，把遺像擦了一遍。鏡框上有灰，他擦了擦，擺正，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擺正。

“媽，我爸的教案您收在哪了？”

顧清嵐把手裡的碗遞給他。“書房。書架上。”沈夜接過碗擦了放進櫃子裡。

下午沈夜去書房找那本教案。書架上滿滿當當的，教育類居多，還有些文學和歷史。他在第二排找到了，教案的封面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了。他翻開，第一頁寫著“初中數學教案”，下面是“沈伯雍”三個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他繼續翻，每一頁都寫滿了，有例題，有板書設計，有課後反思。他寫得很細，把每道題可能出現的錯誤都列了出來，把每個學生容易錯的地方都標了記號。他是一個好老師，沈夜以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不愛說話，不知道他爸為了把那些話說清楚，在備課本上寫了那麼多字。

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片銀杏葉，邊緣焦了，卷著，葉脈清晰。沈夜拿起那片葉子，是他落下後放進去的。把它放在最後一頁，他爸寫的那些字旁邊。他看了很久那行字——“解：設這個數為x。”他爸教了那麼多年“解”字，寫得工工整整，角上帶一點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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