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銀杏葉落得差不多了。沈夜拿著掃帚掃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裝進黑色的垃圾袋。顧清嵐站在旁邊看著，說“留幾片，好看”。沈夜留了幾片，金黃的，散在地上，不多，但看著不那麼荒。林晨走過來，蹲下，撿起一片葉子看了幾秒，沒說話，又放下了。

“姐，我來掃。你歇著。”

沈夜把掃帚遞給他，坐到臺階上。他掃得很仔細，一片一片掃，不肯漏。掃完了裝進袋子裡，袋子裡塞得滿滿的，他繫上口放在牆角。沈夜看著他的背影，他高了很多，肩膀寬了。

“姐，我媽以前也掃葉子。她掃得很慢，掃一會兒歇一會兒。我說我來掃，她說不用，她願意掃。”

沈夜想起柳慧掃葉子的樣子，彎著腰，掃帚在地上一來一回。風吹過來，剛掃好的葉子又散了，她再掃，不急不躁。她不說話，也不唱歌。就那麼掃著，掃了一個下午。

林晨掃完了，把掃帚靠在牆上，坐到沈夜旁邊。兩個人看著那棵銀杏樹，葉子快掉光了，幾片黃葉掛在枝頭搖搖欲墜。風一吹，又掉了一片，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它沒有聲音，沈夜好像聽到了，像一聲嘆息。樹在嘆，嘆那些葉子終於落完了。每年都嘆，嘆完了第二年又長出來。它嘆了一年又一年，習慣了。不嘆了，嘆也沒用，該落還是要落。它等著它們落，落完了就輕鬆了。光禿禿的，什麼都不用掛了。春天來了再長，長了再落，年復一年。它不嫌煩，它有的是時間。

中午在半山吃飯。沈伯雍夾了一塊魚，挑出刺，放到林晨碗裡。手又抖了，魚刺沒挑乾淨，林晨吃出來一根，悄悄吐在紙巾上。沈夜看到了，沒說話。沈伯雍自己也看到了，他老了，手不穩了。他當了一輩子老師，在黑板上寫“解”字，一筆一劃，從來沒抖過。現在抖了，粉筆拿不住了。他不去學校了，退休了，在家裡看報紙。報紙上的字越來越小，他戴著老花鏡看，看一會兒眼睛就花了。他把報紙放下，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

吃完飯沈夜幫顧清嵐洗碗，林晨站在旁邊擦盤子。

“媽。我爸手抖了。”

顧清嵐把手裡的碗遞給他。“老了。都這樣。”

沈夜接過碗擦了放進櫃子裡。都這樣，老了手抖、眼花、腿疼。每個人都要走這一遭，誰也躲不掉。他老了也會手抖，粉筆拿不穩，“解”字寫不首。到時候他也退休了，不用寫了。他在家裡看報紙，看一會兒眼睛花了放下報紙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

沈伯雍在客廳裡看報紙，林晨坐了過去。兩個人肩並著肩，誰的嘴都沒動。沈夜從廚房出來，看到他們坐在那裡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面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樣。林晨還是那個小孩，坐在乾爸旁邊看書。沈伯雍還是那個乾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什麼都沒變，只是小孩長大了，乾爸老了。

蘇念坐到沈夜旁邊，靠在他肩膀上。西個人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沒人看。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快掉光了，路燈的光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沈伯雍看了一會兒窗外，忽然說了一句“這棵樹是我種的”。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沒人接話，也不需要有人接。他自己知道就行，別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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