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走下樓，天灰濛濛的，要下雪的樣子。他站在花園邊上點了一根菸。花園裡沒人，滑梯空蕩蕩的，鞦韆在風裡慢慢晃著。

晚上在半山吃飯，沈伯雍夾了一塊魚挑出刺放到沈夜碗裡。沈夜吃了，告訴他柳慧手疼。沈伯雍沒說話，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沈夜碗裡。蘇念在旁邊聽著，把碗裡的排骨夾了一塊放到沈夜碗裡。今天夾了好幾塊，沈夜都吃了。

深夜沈夜躺在那張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起了林晨。林晨小時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喊著“姐，你看我”。那個聲音現在聽起來像隔了一層厚玻璃——悶悶的，但還在。

手機震了。林晨的訊息。“姐，下週回不來。案子沒辦完。”沈夜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嗯。你媽問起來，我幫你回。”林晨回了條語音，沈夜點開，背景音很雜，有人在說話，有電臺的電流聲，大概是警車裡的對講機。他說“姐，你跟我媽說，我挺好的。”他的聲音在那些嘈雜的背景音裡顯得又遠又輕。沈夜聽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柳慧沒問，她不會問，不敢問。怕問了答案是“回不來”。不問就還有希望。

窗外的風颳大了，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哭也好笑也好，風颳過去就沒了。它颳了很多年，還會刮很多年。沈夜聽著風聲，想起小時候他媽說“冬至不吃餃子耳朵會凍掉”。他每年都吃，耳朵好好的。他媽騙他的，他信了很多年。後來不信了，還是每年都吃。吃著吃著就習慣了，習慣到不知道是在吃餃子還是在吃那些年的謊話。那些謊話暖了胃，也暖了心。他不想拆穿，拆穿了就沒了。沒了就冷了，冷了就沒意思了。他還想吃，還想被騙。騙他一輩子，他樂意。

沈夜翻過身面朝牆。牆上那圈奧特曼的膠痕還在，淺淺一圈，比周圍的牆皮白一點。奧特曼早就沒了，膠痕還在。貼上去的時候他很小，撕下來的時候他大了。不記得是哪年撕的，大概是不看奧特曼的那年。不看奧特曼了，不看動畫片了，不看電視了，不住家裡了，不常回來了。他走了，那圈膠痕還在。替他看著，替他記著。他忘了的事它記得——記得他小時候趴在桌上畫奧特曼，畫得不像，他媽說“好看”。他信了，畫了很多張，都貼在牆上。後來撕了，扔了，找不到了。那圈膠痕還在，他摸得到。

這棟房子他住了很多年。天花板上的裂縫一年比一年長，遲早會裂到燈座那邊去。他看著那道裂縫，覺得它像柳慧手上的裂口——冬天裂了，春天就好了。春天好了冬天又裂，年復一年。手好了心還好不好？她不問，他也不說。

手機又亮了。林晨發來一張照片，值班室的窗外天己經黑透了。幾盞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沈夜看著那張照片，看到值班室的窗戶上映出林晨模糊的影子。他穿著警服，肩章上多了一道槓。

窗外的風小了些。沈夜閉著眼睛，雪還沒下。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這個冬天都不下。下不下都冷，冷了就多穿點。穿暖了就不冷了，心還冷不冷？心冷穿再多也沒用。有些東西不是衣服能暖的。

他想起柳慧今天捧著的那個暖手寶，粉色的，充電的。她說暖，手暖了。心還冷不冷？他沒問，她也不會說。大概冷，冷了很多年了。從林晚晚走的那年就開始冷，冷到現在。她不說，他假裝不知道。兩個人演了很久，還會繼續演。演到演不動了，演到暖手寶也暖不了了，演到她說“不冷了”。那時候大概春天來了，花開了，草綠了，她的手不裂了。心還冷不冷？不冷了。冷夠了就不冷了。

沈夜把手機關了，翻了身，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那裡，像一條凍僵的蛇。春天會活過來，醒過來，在屋頂上慢慢遊走。他看著它遊，看他游到燈座那邊去。燈座在那裡，它在那裡，他也在這裡。不會走，一首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