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洗了一輩子了。”
沈夜看著她把手伸進水裡,那些裂口泡在水裡,她沒皺眉。洗了一輩子了,不怕了。手裂了疼,疼慣了就不疼了。她什麼都疼慣了,手疼慣了,腰疼慣了,腿疼慣了,一個人也疼慣了。她不說,從來不說。以前不說,現在也不說。
晚上在半山吃飯,沈伯雍夾了一塊魚挑出刺放到沈夜碗裡。沈夜吃了,告訴他立冬了。沈伯雍沒說話,又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裡。
洗完碗,沈夜坐在沙發上。蘇念靠過來問他柳慧的手還疼不疼,沈夜說疼。她說“給她買瓶護手霜”,沈夜說買了,她不用,說浪費。蘇念沒再說什麼。
晚上蘇念靠在他肩膀上,沈夜握著她的手。
“沈夜。”“嗯。”“林晨最近打電話了嗎?”“打了。說忙。”蘇念閉上眼睛。沈夜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葉子快掉光了,路燈的光照在上面。他想起林晨小時候在樹下跑來跑去,喊著“姐,你看我”。那個聲音他很多年沒聽到了。他大了,不喊了。他穿著警服站在路口指揮交通,嘴裡喊的是“慢點”“停下”“走”。他喊了很多年,嗓子喊啞了。沈夜沒聽過,他不在他身邊,聽不到他每天在喊什麼。他只能等,等他打電話回來,說“姐,我挺好的”。他應了,電話掛了。他繼續等,等下一次,下下次。等了一輩子,不等了,不等也老了。
手機震了,林晨的訊息。“姐,立冬了。給我媽買件棉襖,她的舊了。”沈夜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買了。她說不穿。”林晨回了一個“嗯”。沈夜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窗外風大了起來。
他想起林晨小時候他媽給他買棉襖,藍色的,他穿著在院子裡跑。他媽說“慢點,別摔了”,他不聽,跑得更快。摔了,膝蓋破了,哭了。他媽跑過來抱著他,說“讓你慢點你不聽”。他哭著說“疼”,他媽說“活該”。他哭得更厲害了。他媽抱著他,哄著他,給他擦眼淚,貼創可貼。後來他大了,不跑了,不摔了,不哭了。他媽不用給他買棉襖了,他不用了。
他媽現在需要棉襖,他不在,沈夜幫他買了。她說不穿,沈夜知道他不在她不會穿。她在等他回來,等他親手給她穿上,說“媽,新棉襖”。她穿上,笑了,說“好看”。他也會說“好看”。她笑了,他也會笑。兩個人笑一下,冬天就不冷了。
但那件棉襖掛在櫃子裡,吊牌還在,她沒穿。她在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棉襖過了時,等到吊牌褪了色,她還在等。他不會來,他忙。案子辦不完,壞人抓不完。他回不來,她等不到。等來等去,等到頭髮白了,等到棉襖舊了。那件棉襖後來林晨拿走了,放在自己衣櫃裡。他也沒穿,那是他媽的。他穿著警服站在路口指揮交通,身上那件警服也是深藍色的。冬天冷,外面套一件大衣。他從來不覺得冷,大概是因為心裡有件棉襖,他媽在等他。他還沒回去,棉襖還掛在櫃子裡,吊牌還在。他每次開啟衣櫃都看到那件棉襖,藍色的,領口有一朵小花。他媽以前也有一件這樣的棉襖,領口也有一朵小花。那時候他還小,趴在她懷裡,小手摸著那朵花,說“媽,好看”。她說“好看”。他笑了,她也笑了。兩個人笑一下,冬天就不冷了。
那件棉襖後來不知去哪了,找不到了。他找了很多年,沒找到。大概搬家的時候弄丟了。他丟了那件棉襖,再也找不回來了。他媽還穿著那件深紅色的棉襖,領口磨毛了,袖口磨破了,穿著它等他回來。他會來嗎?不知道。她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多等幾年。
等來等去,等到棉襖破了,等到頭髮白了。等到她穿不動了,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那件棉襖掛在櫃子裡,她看不到了。她閉上眼睛,棉襖還在。他回來了,開啟櫃子,看到那件棉襖,領口磨毛了,袖口磨破了。他摸了摸,質地糙糙的,帶著樟腦丸的氣味。他把它拿出來抱在懷裡。棉襖還暖著,好像她剛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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