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沈伯雍七十歲了。沈夜提前一週就開始準備。顧清嵐說不用大辦,一家人吃頓飯就行。沈夜說好。生日那天是週六,沈夜去接林晨。他穿著便服,白色T恤,黑色長褲。瘦了,但精神,頭髮短了,臉曬黑了。他笑著喊了一聲“姐”,沈夜遞給他一個袋子,裡面是一條領帶,深藍色的,蘇念挑的。林晨接過去說“謝謝姐”。沈夜說他該謝的是蘇念,他買的。林晨說“謝謝蘇念姐”。沈夜發動車子開出去。
林晨看著窗外。以前他坐這輛車去半山是去幹爸家吃飯,今天是乾爸過生日。他長大了,乾爸老了。七十了,頭髮白了,皺紋深了,背有點駝了。他以前覺得乾爸不會老,永遠那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戴著老花鏡,不愛說話。現在他老了,他還是不愛說話。
到半山的時候顧清嵐開的門,穿著深藍色旗袍,頭髮盤起來。看到林晨她笑了,“來了?你乾爸在書房。”林晨換了鞋走進去,沈伯雍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穿著深灰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到林晨他放下書,摘下老花鏡。“來了?”“嗯。乾爸,生日快樂。”沈伯雍點了點頭。
林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沈伯雍接過去沒拆,放進口袋裡。他問林晨工作忙不忙,林晨說忙。沈伯雍點了點頭沒再問。林晨站在書桌前看著乾爸——他老了,以前頭髮還沒這麼白。他想起小時候乾爸給他出數學題,他做錯了,乾爸說“再想想”。他想不出來,乾爸講了一遍又一遍。他講題的時候聲音不大,很有耐心,不會不耐煩。他教了他三年,從小學教到初中,從不及格教到第一名。他考上了警校,當上了警察。乾爸沒說過一句“你是我教出來的”,但林晨知道。
中午一家人坐在餐桌前。顧清嵐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還有好幾盤餃子,豬肉白菜的。沈伯雍坐在主位,夾了一塊魚挑出刺放到顧清嵐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蘇念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沈夜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林晨碗裡。今天他給每個人都挑了魚刺,自己還是沒吃。林晨端起茶杯。“乾爸,我敬您。”沈伯雍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林晨喝了一大口。
吃完飯沈夜幫顧清嵐洗碗。林晨站在旁邊擦盤子,顧清嵐把洗好的碗遞給他,沈夜接過去擦了放進櫃子裡。
“媽。我爸七十了。”
顧清嵐把手裡的碗遞給他。“你爸老了。”沈夜接過碗擦了放進櫃子裡。他老了,頭髮白了,皺紋深了,背駝了。他以前沒這麼老,他以前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腰板挺得首首的。現在他坐在那裡腰彎了,眼睛花了,要戴老花鏡才能看清報紙上的字。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他還沒準備好,他就老了。他沒準備好的事很多,比如他爸有一天會走。他不敢想,不想了,想了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擋不住。他只能趁他還在多回去看看,陪他吃頓飯說幾句話。他話少,說不了幾句。但他坐在那裡沈夜就安心。
沈伯雍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戴著老花鏡。林晨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很久沈伯雍放下報紙看著林晨。“工作怎麼樣?”“還行。最近在辦一個詐騙案。”沈伯雍點了點頭。“注意安全。”林晨愣了一下,乾爸從來沒跟他說過注意安全。以前只問他成績——考了多少分,第幾名。現在不問成績了問他工作忙不忙,說注意安全。他老了,在意的東西變了。以前在意分數名次,現在在意他平不平安。
下午沈夜送林晨回單位。林晨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他眯著眼睛。
“姐。乾爸老了。”
“嗯。”
“他讓我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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